告白(三)

二人

归家途中,藤田志穗不是任由夜神月攥着手,亦步亦趋地紧贴一旁,便是紧闭双眼,依偎于他肩膀上假寐。在严实口罩的助力下,她竭尽所能地隐藏着内心的万千思绪。

有些是惊讶。

相较美穗口中“绝不输月的外表”,夏原海斗的自来熟个性更让她“难以招架”,不仅开口便是姐姐长姐姐短,从到达口到停车场的十来分钟,也成了他的提问专场,无人能插上嘴。直到登车前夜神月出言提醒,他才悻悻住口。

有些是欣慰。

妆裕似乎不再害怕与哥哥以外的男性对话,坐在副驾位的她偶尔与海斗交谈,神态同正常人别无二致;海斗则大方地分享起他和美穗的同居趣事,两人为了酱油应不应该放冰箱而冷战两天的故事让车里瞬间爆发欢笑。

有些是遗憾。

她绝不愿意伤害幸子与妆裕,可惜天不遂人意,若不是飞机晚点,若不是母亲过分热情地邀请两人留宿,明早她们本不用亲耳听到她与夜神月分手的消息。

有些是疑问。

母亲与幸子一路相谈甚欢,从晨间剧剧情到钢琴课,从料理心得到相约看相扑,在她离开的时光里,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从本该客套的未来亲家升级为闺中密友了吗?

有些是惆怅。

哥哥死亡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她正与前男友驱车赶往纽约肯尼迪机场,原定的智利观星之行不得不即刻取消,她独自改飞东京。飞机舷窗外白雪覆盖的大地是她对那天最深刻的记忆。她始终对自己记不起前一天的事耿耿于怀:哥哥徘徊于生死边缘的时刻,她究竟在做什么?那一段记忆如同飘落的雪花,融入白茫茫的大地不知所踪。明天过后,坐在她前方的人只会记得她与夜神月分手的那一刻,而将此刻的快乐遗忘得一干二净。

有些是愧疚。

看到父亲敬之为了迎接她回家,硬拖着刚做完手术的病体守在公寓大楼门口,志穗心头一酸,终于在众人面前摘下了口罩,强笑着迎上去。她不敢在人前流泪,只能等到入浴时,用哗哗的水流声盖住自己压抑太久的哭声,她即将要做的事不值得他们对她这么好。


深夜的皇居如同沉默的黑洞,周围一圈高楼灯光就是缠绕着她的吸积盘,即便天空布满乌云,都无法影响其明亮的光芒。身着黑色T恤与短裤的志穗抱腿蜷缩在窗边的休闲椅上,对丸之内璀璨夺目的夜景视若无睹。

这是她的家,却陌生得不像是她的家。夜神月鸠占鹊巢,用他的所有物、他的爱好、他的审美彻底改造了这间卧室。整洁、实用、素朴,正常人会欣赏的优点在此刻的志穗眼里太过刺眼,她不得不关上所有灯,拉开窗帘,借室外风景麻醉自己,直到预料中的开门声传来。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因为太过害怕月清冷的声音,这两三个月来,只要来电显示是他,她便宁可让手机铃声响到自动挂断为止。

“我……睡不着。”

刚吹干的头发齐齐后梳,光洁的额头难得露出来,随性的暗色和风睡衣换下了肃杀的西装,半截手臂与小腿露在外面,肌肉线条一如既往的优美,让人无法挑剔的英俊面容和记忆中没什么分别——熟悉与陌生,志穗一时说不清楚哪边更多一点,她不由想起了某晚的梦境:她像傀儡一般跟着一双男人的脚到处转悠,虽然梦中从未出现男人的上半身,但她知道那就是夜神月。

“睡不着的话,我陪你。”微末的亮光中,月收拾完书桌上的文件,在床尾坐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的嗓音、动作和眼神都如月光一般令人沉醉。

两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似曾相识的一幕。志穗将双手交叠枕在膝盖上,脸半埋在臂弯里,她闻到了自己皮肤上残留的沐浴乳清香。当她正努力从脑海里甩脱曾经的甜蜜回忆时,月却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记得琵琶湖那一晚吗?你半夜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话……那晚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我绝对不敢想象我们能走到今天。”

一点点的忐忑、犹豫、羞涩、期待。她不得不承认,即使是近距离观察,他的表演依旧完美无缺。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问过伯母,既然你要回来了,我是不是应该把我的东西搬回去……

“她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房间,何必多此一举,除非我们像海斗与美穗一样搬出去。妈妈和妆裕也说只要我们记得回家看她们就行。

“志穗,我们搬出去住吧,我已经租了公寓。”

太过可笑的邀约,月的表情却十分诚恳,诚恳到志穗连一丝苦笑都挤不出来。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宛若一场梦,现在到了梦醒时分。

借着决心的力量,志穗撑起身子站到飘窗边,冷冽的目光越过正对面的月,落在床头柜的电子闹钟上,白色数字显示为凌晨一点五十七分。两年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手表静静地躺在一旁,冰蓝色表盘上显示着此刻的月相,从她的位置望过去,匀速转动的橘色秒针几乎难以辨认。她已经浪费了两年,再多等一秒她都要发疯。

“我也有件事情想告诉你,”一开口便发颤的声音仿佛不属于自己,志穗不得不用指甲钻痛手心才将最迫切的愿望一口气说完,“明天早上,等美穗回来后,我会和所有人说明我们分手的事。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以后做彻底的陌生人。”

相比事先排练好的文本,她的分手宣言短了一大截,但在话音刚落的那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过去的经验告诉她,很多事她不必开口,月也能懂。

然而,若不是内心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动摇,她仍然无法心平气和地直视后者瞬息万变的眼神:错愕,不解,愤怒,无奈,最终凝结为浓重的悲伤。

“你不在的时候,每次看到路上的情侣,我都嫉妒到胸口发闷。有时我……”看到对面的女人毫无反应,夜神月眼神一黯,垂下头颅,“对不起……不管我做什么,都留不住你了是吗?”

她可以不回答,或简单回答“是的”,但对面的无辜语气引燃了她埋藏两年的怒火。他们会落到今天的局面,全是他的错,难道他还要假装他才是在努力挽回这一切的人吗?

“杀了我,你就能留住我。”她紧咬双唇,生怕更过激的言辞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窗户上忽然响起杂乱无章的雨点声,将两人无言的对视衬托得愈发安静。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志穗的眼角涌出,她还没来得及抬手擦去,它便滑落脸庞,不知去向。紧接着,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委屈化作更多的泪珠,多得她来不及一一擦干,只能失态痛哭。

在噼里啪啦的雨点伴奏下,窗帘拉动的响声逐渐逼近。她想朝他怒吼,让他滚开,或是举起椅子砸向他,她不再和上次那般孤立无援,她可以向夏原求救,向父母求救,向幸子和妆裕求救……然而夜神月停驻于她面前时,她仍像活在曾经的噩梦中,面对散发强烈杀气的杀人犯,害怕得动弹不得。

“那一晚你也哭得很厉害,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只能抱着你……”

他毫不费力地将全身僵硬的她搂入怀中,用拇指轻轻拂去她不断涌出的眼泪。

哭声渐止,雨声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图。两年前,月的手法是一刀毙命、一剑封喉,用极致的身心折磨逼她吞回分手的念头。现在他想用美好的过往与虚无的幻想粉饰他们早就摇摇欲坠的未来。

连她都知道不能在同一个人身上用同一招,他又怎会想不到?

恐惧,愤怒,绝望,不知是在哪一种情感的驱动下,志穗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判断。

她不是没有主动过,但如此直接甚至蛮横却是第一次。趁着月尚未反应过来,她抢占了先机……只是近乎癫狂的强吻没有起到任何她想要的作用,于是她不甘心地反手攀住他的身体。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右肩上枪伤的触感愈发鲜明,这是她熟悉的胴体。

“志穗,你先冷静下来。”月用力扣住肩膀推开她。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清晰可闻,可她没有在听,反而出神地望着黑暗中那对灿若星辰的眼睛。

不假思索地,她挣开月的束缚,飞速脱去上身衣物,然后抓住恋人的又一个惊讶瞬间,将他按倒在还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子上。

她在上,他在下,一切都和她对上一次分手的记忆颠倒了。

她感觉得到,在内心的遥远角落里,那个自诩理性的藤田志穗,正如出窍灵魂一般冷眼瞧着丑态毕露的自己:所有的亲吻抚摸更像是恼羞成怒的啃咬抓挠,旨在发泄与报复,活似粗鄙的乡下蛮妇。

不,今夜她是取悦嫖客的站街暗娼,不惜以出卖肉体的方式熬过黎明前的黑暗。

起初月还不厌其烦地拔开她的手,可纵容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胡闹,于是他改变策略,任其撒野。如此一来,骑在他身上的女人反而渐觉羞愧无趣,在费劲周折褪去他的上衣后便停了手,怯生生地俯视着他,仿佛正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两人尴尬地僵持了一会,垂头丧气的志穗才从月的身上移开,背对着他侧躺下来。出于习惯,她想用长发盖住脸庞,却懊恼地发现一头青丝早已剪去。再无法抑制内心的失落与屈辱,她将脸埋进柔软的被面,低声抽泣起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好不容易获得片刻安宁的月朝寂寥的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流克早就识趣地不知去向,虽说与海砂同居时,死神便是如此做派,但他仍莫名感受到了一丝被同伴抛弃的凄凉。

女人的泪水粘住了时间滴滴答答的脚步,月干脆闭目养起神来。求学时,熬夜苦读就不是他的风格,除非万不得已,他也极少深夜加班。此刻,他已失去再耗下去的耐心。

正待行动,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轻轻飘进他的耳朵:“医生说我是双相情感障碍。”

当他等下文等到不耐烦时,又一句暗含几分忿恨的言语冷冷截住他的追问势头:“要是你梦里的死神是真的就好了,希望他能杀了我。”

刹那间,月的面色和心都立时沉了下来——她连初次见面当玩笑话讲的梦都没忘,更无可能忘却无意听来的高田之名。而以高田生前的媒体曝光率之高,即便当时他侥幸未提及清美二字,她也迟早能从某篇旧闻中找到这个名字。

“能穿透万物的死神应该不需要翅膀就能飞,否则不符合物理原理,这可是你说的。”月仔细拿捏着话语里调侃的份量。

一秒,两秒……等他耗尽耐心、倾身察看时,却无奈地发现折磨他半天的魔女早已独赴梦乡。

月心下不悦至极,偏又无处发作,一腔怒火只能化作阴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射向毫无知觉的志穗。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从心底赞赏高田与海砂争风吃醋的劲头。他自然不求她像海砂那般,对和他稍微有点关系的女人如数家珍,但只要眼前的女人敢开口询问一句他与高田的关系,甚至旁敲侧击都行,他都有百分百的信心说服她。可是两年来,她宁愿将所有怀疑烂在肚子里,同他打哑谜,还以留学为借口躲到异国他乡。他恨不得现在就找来电锯切开她的脑袋,瞧瞧她与其他女人到底有何不同。

努力压下真实想法,月还是作出一副丈夫宠溺妻子的模样,将入梦不久的志穗吻醒,然后趁着她迷糊之际,连扛带抱地把人从床尾移至床头。

“你刚才那样睡会着凉的。”

不知是因为被搅了清梦还是仍惦记着要分手,志穗刚刚睁眼看到他的脸,便掉转方向,夺过整条薄毯裹住自己,仿佛他才是会咬人的毒蛇。

事到如今,月也无心同她多计较,只是搂过她的腰,轻柔地诉说道:“志穗,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你现在病了,我更不能弃你而去。至少在你重新快乐起来之前,我想留在你身边。”

或许是困意作祟,或许是心里清楚今晚不会有结果,志穗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便再无声响。

这边厢,伴随着身边人低沉的呼吸声,月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大脑开始自觉梳理起今日的得失。方才的闹剧脱离了他计算好的轨道,但除了让他哭笑不得外,并未造成任何不利影响。相反,他早就摸准了志穗的摊牌计划——凭她的有限智商,无非就是趁着明日的聚会,质问他高田清美这个名字,让他的形象当众破产。一想到此,他不禁为她惋惜,如果她刚才能够忍住不失态,也许这个计划的成功率还能提高一丁点。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今晚志穗没有自乱阵脚,就算明日上天制造更多的未知变数,他也不以为意,因为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够力挽狂澜,因为他的余生不可能再有一天比大黑码头那日更糟糕了。


噩梦就像一位从不缺席的贵客,如约赶赴只存在于志穗脑海中的盛宴。她早已习惯惊醒后的心悸感,沉静的黑暗中,随着狂乱的砰砰声逐渐平息,她的内心亦渐渐清明起来。

还有不到两小时,朝阳将从地平线上升起,届时就算夜神月的引力再强,强如黑洞,也无法再束缚住她的心——这颗无意中被他俘获的小行星,历经兜兜转转,终于最后一次划过近“月”点,从此一去不复返。

这个人很懒,他什么资料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