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与神

有一个人,B绝对无法原谅。

This fiction is dedicated to Bloodshot Eyes, my favorite fanfiction writer.

Chapter names are taken from Coldplay’s song  “Scientist”.

Chapter One /第一章


Tell me you love me

魅上照的一生中有很多未解的迷团。并不是高中数学课上那些让人想破脑袋也推不出的数字,也不是哲学著作中经常出现的质疑人类存在的理论,更不是网络上讨论明星八卦真假的无聊帖子。

他不明白的是为何会有人臣服于邪恶,会有人助纣为虐地欺凌弱小,会有人道貌岸然地训斥他人。正义与邪恶的界限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常人所说的那样模糊。普罗大众会混淆这些是因为他们需要以此来开脱自己的罪恶。学生时代考试作弊、工作时打小报告、生活中脚踏两船,这些踩在道德边缘的行为没有得到惩罚正是因为这个社会和法律系统故意模糊了两者的边界。而这也是他,魅上照所无法容忍也无法理解的行为。

是的,这些曾经是他生活中的最大迷团。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从报纸上第一次读到关于神的标题起,他便清楚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他开始剪录所有关于神的分析报道、新闻节目,他决意出现在那些节目中,好让神注意到他的存在。在收到那本薄薄的笔记本时,他近乎热泪盈眶。不仅是因为他的存在和想法得到了神的认同,更多的是他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空白的笔记本上什么也没有,但他仿佛看见了神一笔一划写下的答案。

那些都是罪恶,而你便是审判者。

每一次“清除”,每写下一个名字,他便离神又近了一步。而在Yellow Box仓库,那八个名字便是通向神殿的钥匙。

门后,神会伫立在那,等待着召见他。

在那之后,魅上照无数次在梦里重回那个场景,然而梦境总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无足轻重。

神再未召见过他,总是通过不同的未知号码与他进行必要的联络,甚至连真实的声音都隐藏在那经过处理的机械音符里。通向神殿的大门再次紧紧地闭上了,而他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被接见的机会。

等候的日子里,他照常进行着审判和作为检察官的工作。他清楚这是神想要的。但他的生活并非一成不变,而某些变化他觉得神没必要知道。

神每隔一周便会同他进行一次简短的联络,询问情况是否有任何异常。而最近的一次联络也不例外,但这次不同的是魅上第一次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答案犹豫了。神敏锐捕捉到了他在手机那头的迟疑。即使是扭曲过的机械声音,魅上也感觉到了神语调里的不快,他立即借口称自己今天感冒了,所以刚才声音没发出来。神没有慰问也没有再表现出不愉快,只道了一声“知道了”后,便挂断了通话。

直到手机那头的嘟嘟声震到他的耳朵麻木后,魅上才第一次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对神说谎了。

他的心因此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手里的手机突然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他不得不将之放在了厨房的餐桌上。此时时针恰巧指向每日例常的审判时间。他惴惴不安地来到书房,拿出笔记,开始心神不宁地写下那些罪恶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时,他才稍感宽慰。他藏好笔记,人向后倒在椅子里。

神不会制裁他,神需要他。他不停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但不安的感觉同流逝的时间一样,怎么也停不下来。这还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感觉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抑郁情绪。静默中,他的头颅缓慢侧转,目光从天花板转移到书桌边那被白布盖住的画架上。几个月前,它还并不在那里。

魅上猛地坐直,站起身,向画架走去。他的手在摸上那柔软的白布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手轻轻向下一拉,完整的一幅画跃入了眼帘。

墨色的眼眸与画对视良久,然后他安静笑了。是的,神不会制裁他的,即使事情发生了点微妙的异常,但这微不足道。神不需要为这些小事担心,一切都在他掌控范围里。

魅上的手抚过凹凸不平的油画表面,细细感触着每一笔里蕴含的感情。他的脑海里回忆着这几个月来坐在这画布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从每一丝茶色发梢,到嘴角微微上扬的角度,再到细长优雅的微微颤动着的指尖,最后到流光溢彩的咖啡色眼瞳。

它是这般完美,完美到令他恨不得拜倒在画中人的脚下。

那是在某次下班途中。偶遇暴雨又忘了带伞的他为避雨躲进了附近的书店。厚重的雨势让他决定在书店滞留一会。店里满是避雨的人,特别是离门最近的畅销书架前,更是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雨一时半会还没有减弱的趋势,为避免与店员的尴尬冲突,几乎每个人都开始伪装出兴趣盎然的样子在书架上扫起书来,而手快的早已抄起一本阅读起来。魅上不喜欢与陌生人有过多的身体接触,他用手臂夹住公文包,往店内深处走去。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擦干眼镜,整理了一下仪容,确定没有问题后,才静静环视起四周的书本。

大多是他并不感兴趣的深奥的机械类读本,但为了消磨时光,他还是慢慢踱向书架的另一侧。书本的内容慢慢从科技类过渡到实用类,从各种料理的烹饪手法到为情窦初开的中学女生专门编写的织围巾针法。无论哪一类都不是他需要的。上班期间,他通常在就近的餐馆进餐或是自备简单合口的料理。他对那些花样繁多的配菜不感兴趣,一切都以方便快捷为主。

生活类之后便是更无人问津的艺术书籍。魅上回忆起小学时,自己的画不止一次被老师批评为缺乏儿童应有的创造力。当时生性倔强、从不在同学老师甚至是母亲面前示弱的他,第一次向母亲开口,希望能去学习基础绘画课。原本以为母亲一定会因为家境的拮据而义正词严地拒绝他,却没想到她二话不说便拿出积蓄为他报了名。半是自尊心作祟,半是不想让母亲失望,这一学便是四年。升入中学后,他感觉到西方油画那种对真实光影的极致追求与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悸动暗暗吻合,于是在母亲默默的支持下,他又继续学了近三年的油画。母亲去世后,辗转于各处亲戚家的他不得不中断了任何与学业无关的爱好。

不知不觉中,离他最后一次拿起画笔已有十三年了。魅上的手指细致划过每一本封皮,在说不清的怀念中他挑选出了几本教材,细细阅读起来。

当店员询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时,魅上才发觉自己居然忘记了时间。他慌忙向外看去,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避雨的人群也早已散去。他匆匆挑了两本个人感觉最合适的,付了账,便走出书店,在雨后清新的暮色里向公寓走去。

魅上迅速陷入了对油画的痴迷,在买书的第二天,他便利用下班后的空余时间在市中心买齐了画具。连着好几个晚上他还浏览比对了附近的几家学习班的网页,并在周末实地考察了一番,确定了其中的一间。他火速付了学费,重新认真系统练习起油画来。

而眼前的这一切便是几个月来的成果。魅上闭上了眼睛,就这样静静站在画前,心却好象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扇斑驳的红色铁门前。

笔记是神给他的答案,但同时神也送出了一个迷团。

没错,魅上照的人生中有过许多解开了或者依旧未解的迷团,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之中,最神秘的便是神本人。

周一的庭审结束后,他和秘书中岛两人一起在外面的拉面馆里吃了顿迟到的午饭。中途,他察觉到了中岛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他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郑重要求她说出内心的想法。

中岛连忙也将筷子放下,用纸擦净嘴巴,双手搁在腿上,清了清喉咙后谨慎道:“魅上先生最近是生病了吗?”

魅上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瞬间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道:“我没事。”

尽管他不是不清楚她会这么问的原因。

“您在今天的庭审里走神了好几次。上一次的庭审也是。我担心您是不是工作太过劳累……”中岛适时停住了,没再多说不恰当的话。

自己有失神这么多回?魅上心里打着问号,但嘴上还是掩饰道:“嗯,最近熬夜熬得有点晚。”

“这样啊……您多注意身体。”中岛的回答很简短,但魅上清楚她是真心在关心自己。长年的合作令两人都熟知对方的秉性,因此很多话都不必多说。

吃过午饭后,两人收拾好文件,坐地铁赶回了检察厅。尽管好几次中岛想顺水推舟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但他还是准时呆到了五点,然后才回了家。

最近几周,神的联络明显多了起来,多数是关于华米之家出身的一些孤儿的信息。为了彻底杜绝后患,神显然费尽心思搜集了相关资料。有一次,魅上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说愿意帮助神追查这些孤儿。神断然否决后挂断了电话。他努力不让自己因此灰心丧气,却无法消除胸中空荡荡的感觉。之后几天的工作中,为了不让中岛发觉自己的无精打采,他故意减少了与她的对话。原本会要求中岛复印的文件,他也会亲自跑到复印室去。中岛似乎也乐得清闲,完全没有发现异常的样子。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周。周五下班前,他揣着一大堆刚打印好的、周末要过目的文件走进了办公室。戴着耳机的中岛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在此时回来,因为打印那么一大堆材料花费了他接近半小时的时间。她手忙脚乱地关了一通网页,摘掉耳机,离开座位从他手中接过一半材料,放在了空置的办公桌上。

“你在看什么?还没到下班时间呢。”魅上一边整理装订着打印好的材料,一边轻轻斥责道。

中岛面有惭色,但手上还是没停下整理文件。“啊,一些无聊的八卦。对不起,我失职了。”

“什么八卦?”在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平常不会问的愚蠢问题后,他马上又作出严肃的口气批评道:“有那么好看吗?非要在周五下班前看?”

中岛一瞬间对他之前的发问感到惊讶,但她随即摆摆手,讪笑道:“没什么,高中女生爱看的东西。您不会感兴趣的。我再次感到抱歉。”

“哦,”魅上再次检查起订好的文件来,口中却不饶人起来,“你已经不是高中女生了。”

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刻薄语气,对方明明已经两度道歉。他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中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生气还是惭愧。她没再说话,订好文件后,递给了魅上作最后检查。魅上沉默接过,翻阅起来。

突然“啪”的一声,让魅上整个人差点跳将起来。他转身看到中岛将她的显示屏迅速调转了过来,上面是一个还未开始播放的视频。中岛点了点鼠标,屏幕从一片黑色变成了某个访谈节目。

魅上推了推眼镜,困惑地看着中岛。

中岛心领意会道:“您不是想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这个。”

他走近屏幕,扫了眼下方的节目内容:警方专家详谈市民如何保护网络个人隐私。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标题。魅上抬头瞥了眼中岛,中岛只是努努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画面上一共四人,主持人坐在左侧,右侧则是讲解的嘉宾。

当他的目光扫过右二的嘉宾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堵在了喉咙里。他闭上眼睛,再猛然睁开,定睛瞧了瞧。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神,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突然感觉嗓子哑了,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要再细看时,中岛将屏幕转了回去。她的嘴角荡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怎么样?明白为何‘高中女生’爱看了吧?”

中岛似乎没有过多在意他震惊的模样,自顾自地滔滔不绝道:“果然连魅上先生这样对网络八卦一点都不关心的人也看出来了吧。这么帅气的警察我也是第一次见,而且还是东大出身。东大诶!”中岛故意在这里加重了语气。“况且才24岁,连我这种大龄已婚女性都要心动了。这视频,检察厅里的未婚女性都已经翻阅遍了,还吵嚷着早知道当初去东京报考警察厅了。”

如果是在往常,中岛的调侃或许会让他干笑两声,但现在魅上完全没有心思听她说话。如果不竭力压制的话,他全身的血液都似要沸腾起来。

在处理完Yellow Box仓库的事情后,他不是没有调查过神的履历。但那些都是干巴巴的文字,连一张图片也没有。脑筋转了下之后,他明白这肯定是由于神身处Kira案件调查总部的缘故。

他无法对神说出想再次被召见的愿望,也找不出任何自己能够见到神的理由。他理解神的选择,现下还未到新世界完全到来的时刻。神和他都必须抹除任何会被人怀疑有联系的迹象。

但是渴望再度被神传召的心愿,好像毒药一样渗入了他的灵魂里。

因此在见到屏幕上那样活生生的神时,他仿佛瞬间便被什么不知名的咒语给击中了。

他木然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用力关上了门,不想让中岛看见自己的失态。

还没到下班时间,可是他现在恨不得飞奔回家,就算心里清楚回到家也不意味着神会马上打给他。

外面传来中岛的敲门声和关切的问候:“魅上先生,你没事吧?”

他抬头望了眼墙上的时钟,还有一分钟,他便可以解脱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上班时间是如此难捱。

他应该做些什么?桌子上所有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档案也都按五十音标的顺序好好列在那,地板干干净净,垃圾桶里只有少许纸团。

魅上扫了一圈办公室后,目光无可奈何地移回时钟上刚好走到数字4的秒针,同时他在心里开始倒数起来。

当天晚上神只是传达了一些华米之家落网孤儿的信息,对自己在电视上的露面避而不谈。魅上听着手机的那一头的指示,几次想打断,但还是忍住了。交代完任务后,神最后照惯例问了他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魅上咽了咽口水,迟疑道:“L真的死了吗?神现在身边还存在危险吗?”

神破天荒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道:“这与你无关。如果没有异常状况,今天就到此为止。”

“没有。”魅上极不情愿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个音刚落下,单调的嘟声立即在耳边回响开来,好像涟漪一样传遍了整个房间。

有那么一刹那,魅上几乎想将手机砸向墙壁,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抑制住了内心莫名的怒火。

他还要留在神的身边,这般意气用事太不像平常的他了。可自己担心的心情被神如此冷漠无视的事实,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失落。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打开了电视机,NHN的节目——news 9的新女主播正抑扬顿挫地播报着晚间新闻。即使不是高田,魅上还是觉得这节目在今天这个时分特别的烦人。

狂按了一通遥控器后,屏幕停在了一个娱乐八卦节目,一男一女主持人站在画面两侧,中间是现在逐渐流行起来的超宽屏触摸电视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演员、歌手,同时还在屏幕上指指划划。

虽然不明白两个主持人对于某些新闻的莫名兴奋点,魅上还是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这比刚才那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要能入耳得多。

长时间注视荧幕后,他的眼睛渐渐发酸。魅上摘下眼镜,搁在茶几上,顺势闭眼倒在了沙发里。主持人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单调的催眠声。几分钟后,魅上想着不如早点入睡,就从沙发里坐起,一手揉着酸涩的眼睛,一手摸索着茶几上的遥控器。他刚想按下红色的关机按钮时,女主持突然聒噪起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诶,接下来的新闻严格来说算不上娱乐新闻呢,但是实际上却是连日来最令我小鹿乱撞的新闻。”女主持矫情的声音令人作呕。

男主持给了她一个“你们女人就是这样”的无奈眼神。魅上不知道应该对他俩演技的拙劣程度感到惊讶还是鄙夷。

但他没有关上电视机,某种直觉让他放下了握着遥控器的手。

节目里的宽屏电视机上出现了今天下午中岛播放过的视频截图,但清晰度明显高很多,大概是直接从源节目提取的。女主持放大了图片,特意停留在了某位嘉宾上。节目上打出了神的名字和年龄。

“这么帅的人,居然只是一名普通的警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是不是,森田先生?”

森田大概是男主持的姓,他搭腔道:“如果换成是美丽的女性警官出现在这节目里,我大概就能理解现在网络上转发量以及点击量的惊人程度了。不过以容貌而言,他和流河旱树相比,确实也不遑多让。而且从某种角度看,两人似乎还有点相像。”

“短短一周内,youtube的视频点击率超过了百万。2chan的相关讨论贴刷出了数百页。听说他从幼儿园起的履历都被贴在了网上。”电视机上出现了相关的网页截图,女主持一个个点开。

“这可真是讽刺,和他讲解的内容一对比。”男女主持都咯咯笑开了。

在播放了网友的一些有趣评论后,他们很快切换到了下一个新闻,但魅上只是呆呆瞪着屏幕。隔了半晌,他才记起自己最初的目的是要关掉电视机。按下关机按钮的那一瞬间,从电视机黑色屏幕里生出的窒息感死死扣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普通的警察,是情报管理课技官。”魅上费力挤出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评论后,起身向卧室走去。

火热的夏天和凉爽的秋季在眨眼间便过去了,萧瑟的街道上初冬的气息扑面而来。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但魅上依旧不紧不慢挎着运动包来到健身房。

在画完那幅油画后,他对绘画的兴趣大减,甚至几个月来都没有再动过笔。上周他将所有画具都收拾出来,一股脑地当成垃圾扔给了前来回收的人员。但那幅画还静静躺在画架上。他想过要不要裱上画框,挂在客厅,但又怕太过明显访客会过问,因此作罢。

虽然除了偶尔周末给他递文件的中岛之外,他一年到头也没什么访客。现在他连中岛都不放心了,再没让她来过家里。

最近两三个月,神那边的嘱咐又显著减少了。魅上猜想是因为华米之家的相关人员已经追查得差不多了。一想到那些以字母或假名为代号的天才们的真名,魅上心里就会有股想要疯狂大笑的冲动。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愚蠢,Nate River,  Mihael Keehl, Mail Jeevas。至于剩下的那些Q,F,I等,更是蠢到他连名字都记不住。

不过其中也有一些神未将真名和照片传达给他。

比如A,比如B,再比如L。

在脑海里想象着这些代号背后的人的模样成了他在无聊时间里的一种乐趣。从他们的肤色,到他们的衣着,到他们的嗜好,魅上排列组合出了无数种可能性,就好象当下流行的类似《怪物猎人》那样的网络游戏一般。他知道这个游戏还是因为某次中岛和他抱怨家里的小儿子痴迷上的缘故。

魅上从跑步机上下来,环顾四周已经不多的人。血色的名字和寿命漂浮在他们头顶。如果现在A,B和L站在他面前的话,那头顶上漂浮的名字好像真的让他们变成了在网络游戏里供他操纵的人物一般。

真可惜,他们已经死了。偶尔这样的想法会掠过魅上的脑海,但他很快会摇头甩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忤逆神的存在,必将得到清除的命运。不管那是个无名小角色还是L。

连特•L•泰勒,那个出现在电视上假冒L的家伙。魅上的眼前浮现出了他一本正经侃侃而谈的模样。谁也想不到这样威严的人其实是个死刑犯,就像谁也想不到他会是Kira一样。

他还记得刚开始在检察厅工作时,中岛发了封内部邮件给他,说她第一眼看到这个人时,还以为是拿掉了眼镜的魅上先生。他只简短回了封批评她滥用内部系统发个人消息的邮件。

如果L在挑选这个死刑犯的时候也故意找了个与本人相像的人,那么真正的L会和他长得相像吗?现在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洗漱时,他都会无可救药地问自己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这与你无关”。他还记得神用那变形过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空气中陡然生出的紧张感。是“L”这个字眼刺激到神了吗?

神为何又拒绝他帮忙追查华米之家的请求?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绝不会辜负神的嘱托。难道是神不愿他发现华米之家的某些事情吗?譬如L的真名和容貌?

魅上发觉最近自己的头脑开始思考很多以前他都不会在意的问题,并且都是些愚蠢之至的问题。他觉得自己需要停止这种一点也不明智的行为了。

圣诞节过后,魅上便完全休假在家了。虽然犯罪不会停止,但公检法系统还是会照常休假。

对于魅上来说,这种在家无所事事的感觉反而不如每天定时上班来得更轻松。他没有任何可以一起出游的朋友,也没有什么来往过密的亲戚。自从母亲死后,他甚至连每年的新年参拜都没再去过。就算现在想去,人山人海似的名字与数字大概会把他的视线给遮成一片血红的汪洋。放假前,神便将华米之家所有人员的名字与相片秘密发给了他,当然除了最早死亡的三人外。魅上用死神之眼确认相片中的人员全部死亡后,神便嘱咐他日常的审判继续进行。当他以为神要挂断通话时,神却出乎意料再次开口道:“新年过后,新的世界就要来临了。这其中有你的功劳。”

神的表扬让他激动得几乎当场休克,恍过神来时手机那头早已挂断。魅上再次感受到了收到笔记时那种被认同的强烈兴奋感。如果不是性格使然,换作普通人此时大概已经手舞足蹈了。

几分钟后,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有那么一瞬间,魅上以为又是神。但屏幕上的中岛两字浇灭了他的热情。他按捺住仍然余韵未了的激动情绪,尽量以平静的口气接下了中岛的电话。

知晓他大概新年又会是一个人过,中岛一家邀请他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一起观看红白,并在她家住一晚,然后元旦时一同去新年参拜。魅上想过拒绝她的好意,但或许是因为之前神的那番话,他突然觉得换一个过年的方式也没有什么不好。

答应了中岛的邀请后,他才想到两手空空如也奔去别人家里,是件很失礼的事。可是当下的男孩喜欢什么,他完全不了解。本来想去游戏店里挑一款游戏机,但对此完全没有研究的他在店员介绍了半天后也下不定主意,况且此时再打电话过去询问,又很不得体。最终他还是跑到对面的商店街挑了一些玩具模型和诸如巧克力蛋糕之类的甜食,想着这大概是最保险的选择。

那天早早执行了裁决后,他便提着送给中岛家两儿子的礼物向她家走去。接连几日的晴天,让地上的积雪融化得差不多了。他步履轻快地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在中岛家的晚餐并不算糟糕,甚至可以说是他近年来和人一起用餐时最愉快的一次。中岛的丈夫横夫,一个矮小但精壮的男人,出乎意料做得一手好菜,并且相当懂得谈话的分寸。看出来他不是那种健谈开朗的人后,对方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开几句适当的玩笑。魅上在得知他是商业公司的营销部长后,便明白对方为何会有这样出色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只是从他家的装潢来看,似乎也并不是特别拮据,不知为何中岛还要出来工作。魅上决定不再多想,毕竟这是他人的隐私,他无权多过问。

红白并没有特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更多是作为背景音,或时不时的过渡话题来提升一下欢乐的气氛。形形色色的歌手出场又退场,没有一个在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啊!哥哥,你想看的来了。”中岛的小儿子裕树笑嘻嘻地用手肘推了推哥哥直树。直树十三岁,相对活泼的弟弟而言稍稍沉默,但他此刻还是认真挪到了电视机的正前方,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盒子。

中学时期,周围痴迷偶像艺人的同学不在少数,魅上多多少少能理解这个年龄开始迷恋某些人的冲动。

电视里,女歌手开始唱了起来。魅上的视线刚好被直树遮住,于是他转而低头喝起了酒,心不在焉地听着那庸俗的歌词。

意外地,中岛居然跟着歌曲哼了起来。看到魅上惊讶的眼神后,她不好意思地笑道:“直树一直在家里放,我就学会了。”

魅上“哦”了一声,再没说话,心里诅咒着这个歌曲最好快点结束吧。

唱完歌后,本该下场的女歌手,却仍然气喘吁吁地留在台上。直到直树稍稍移开身体,魅上才瞥了一眼电视里正在摆手示意观众安静下来的女人。

“有件……事情,海砂一直想告诉大家,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天借着红白,海砂想把这件开心的事和大家一起分享。”她停顿了一下,提高音量道:“我,弥海砂,要结婚了。”

现场的观众片刻沉寂后,爆发出了类似不敢相信的“诶”声。

魅上摇摇头,这些歌手为了发精选专辑,捞最后一笔,真是不择手段。

现场的主持人又拉着她聊了一会结婚的话题,诸如为何突然决定要结婚、以及结婚的一些细节。魅上没再细听,他对这种无聊的宣传手段不感兴趣。但显然中岛的儿子直树不这么想,他呆若木鸡地坐在电视前,似乎还沉浸在最喜欢的女歌手突然要嫁人的震惊事实里出不来。

今晚,他大概是得睡不着了吧。魅上默默在心里想着。

新年假期过后,魅上迫不及待回到了工作岗位。在家呆到快发霉的他恨不得每天都是上班日。参拜过后的日子里,他甚至无聊到将神上过的那期节目完整看了一遍。

或许是因为华米之家的人员都被清除掉了,神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未和他联系过。时间转眼便到了二月上旬,魅上如往常一样准时进入了办公室,却看到中岛在唉声叹气。

“怎么了?”他抖掉外套上的积雪,将之挂在衣架上。

“还不是因为弥海砂!”中岛愤然指着桌上的CD专辑。

魅上拿起包装精美的专辑,鲜红的姓名和寿命漂浮在封面歌手的头顶。

她活不了多久了。他看着那串短短的数字,心里道。

“直树叫我买她的精选辑,我就买了。谁知道还有其他版本。昨天拿回家后,直树说我买错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封面,里面的赠品也不一样,硬是要我去退。你说,现在的小孩子怎么这么麻烦?”中岛愤怒地倒了一堆苦水。

魅上将CD放回中岛的办公桌,淡淡道:“我没有小孩。不过,既然她要引退了,直树应该会很快忘记她的。”

死人总是很快会被遗忘的。

中岛又叹气道:“今天我能免掉加班,帮他去换新专辑吗?”

魅上“嗯”了一声,然后走进里间,开始一天的工作。

七点下班回到家后,他立即接到了神的电话。平常神总是在八点以后才会和他通话。因为不明就里,按下通话键的时候魅上的心里极度忐忑不安。

“二月十一日至十四日我会去京都出差。有些事情我要当面和你谈一谈。确保这个通话线路是安全的,十四日我会和你见面,地点到时你便知。”神的语气波澜不惊,或许是由于机器处理过的原因。

突如其来的见面机会让魅上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中。

听到后面的日期时他的心奇妙咯噔了一下。

“……明白了。”

“上个月我这边有些事情脱不开身。你那边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魅上心里明白对话又要结束了,他此刻的心情就和正在同情人分别的人没什么两样。

说些什么,随便什么也好,把对话延续下去。头脑深处细微的声音呼喊着。

“那到时——”

“那个……”魅上鼓足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打断了神。

手机那头沉默着,神无言催促着他。

“名字……”他的身体紧绷得好像一块铁板。“真名……L的真名是什么?”

有些死人似乎不是那么容易被遗忘,即使是他从未谋面过的人。

手机那头继续沉默着,神似乎在考虑着他问出这番问题的动机。

既然人都死了,名字什么的总能告诉他吧。魅上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希望神能听见他的祷告。

良久,手机那头传来了几不可闻的叹气声。

正在魅上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的时候,神静静道:“龙崎。”

通话再次断了。这次的嘟嘟声遗留给他的不是失落,不是愤怒,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奇妙的平静感。

龙崎。他口中喃喃道。

L是日本人?这和他料想的完全不一样,毕竟神给他的名单上英文名字居多。

但这或许可以解释他惟一一次公开演讲时那口流利的日语。

神还是没有将全名告诉他,不过这无所谓了。现在至少有些东西是只有他和神才知道的。

完成裁决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准点入眠,而是穿好外套,走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几听啤酒,然后边走边喝了起来。

接近半夜的路面上空无一人,偶尔有猫叫声窜起,又迅速消失了。静悄悄的夜幕上,只有一弯被远处高楼半遮住的月牙与他对视着。

他站在路边,喝光了所有啤酒,只留下一听握在手里,其余塞进塑料袋,等着回收垃圾的那天再清理出去。

回到了公寓的大楼后,他和值班的守卫互相点头示意。然后他按了电梯按钮,静静等着。随着门徐徐打开,一群打扮怪异的年轻人吵闹着从电梯里跳了出来,他们身上的酒味非常明显。魅上皱了皱眉头,但未再多说话。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了其中几个看起来像未成年人的名字,到时再给他们的学校打通匿名电话便可以告诫他们一下了。

回到公寓后,他喝干了最后一罐,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躺在了舒适的床上。虽然啤酒的酒精浓度不高,但一下子喝下去,他的脑子还是因此混沌起来。

凌晨,魅上因为强烈的生理需要醒了过来。他摸黑跑到卫生间,又顺带洗了把脸。清醒一点后,他坐在了黑暗的客厅里。

即使现在他的大脑处于混沌不堪的状态,但有一个念头还是无比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神要召见他了。

他不敢相信距离上次接见已经超过了一年的时间。

不知神会有怎样的变化。他不应该丢掉那些画具的,这一次召见后,他可以再画一幅新的。

心里盘算着明天下班后再去买新的画具,魅上躺回到了床上。或许是剩余酒精的作用,睡意渐渐涌上来。半梦半醒间,一年前所见过的神的容貌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崇敬着神的每个部分,因为无论每一处都完美到再不能苛求的地步。但有一点,他从来没有向神提起过,即使在这么多完美的部分里,他还是有着最中意的地方。

是的,是那个坐在节目里侃侃而谈的神身上所没有的部分。

再过几天,神便会接见他,而与神在一起,那便是天堂。

Chapter Two /第二章


Come Back and Haunt Me

他在地狱里醒来。

头痛欲裂的感觉令他眼前一片模糊,眼皮沉重无比,却又不是困意袭来的那种。

他闭上了眼睛,朦胧的白光不知从哪里渗透进来,扰得人心烦。他试图移动麻木的身体,但四肢像被截断了一样毫无反应;不知是在迎合还是讽刺自身的糟糕状态,除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间断水滴声外,周围静谧得可怕。他费力睁开眼睛,转了下脖颈,然后一边庆幸着自己还没有完全瘫痪,一边寻找着水滴声的来源。

眨了几下眼睛后,他慢慢辨识出了头顶上发出夺目白光的日光灯。他缓慢偏转过头,避开闪到他头晕的灯光。直到细碎的石子硌得脑后微疼,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地上,而不远处的地面上散布着零碎的物品。定睛看过,他发现那是一些医疗用具,几把形状诡异的剪子和手术刀,还有一些血迹斑斑的绷带和或倒或立的瓶瓶罐罐。较远处是个肮脏破败的水池,是普通家庭会用的那种。但它显然已经废弃了,因为里面堆满了杂物,而水滴声正是从那水龙头里传来。

他糊涂了,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拼命在脑子里回忆着最后的画面:下班回家,顺道买了晚饭材料,边吃晚饭边收看新闻,检查下周上庭用的书面材料,准点去健身房,回家——

本已消退的疼痛又开始像钟摆一样回荡在头脑里。

他只记得黑暗中什么人从身后纵身跳出的声音,来人在他正要回身看清时给了他当头一击。

摇头甩掉一些头疼的感觉后,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的手机呢?神随时可能联系他!

一连串的问题像流星雨一般划过他的脑海。在确定四肢恢复一定程度的知觉后,他挣扎着从地板上坐起来,但双手依旧酸痛到无力撑起他的体重。他很快重重摔倒在地面上,腮帮因为与粗砾的直接接触而撞得辣疼不已。

这一次摔倒,令他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同时左手手腕上传来的丁零作响声和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自己,他还被人铐着。

静静趴了一会,他才重新尝试用手臂撑起身子。这次他不再急躁,配合呼吸,慢慢坐起。

左手的铐环在这个过程中不时响起冷冷的金属磕碰声,长长的铐链蜿蜒出他的视线范围,直绕到身后。

他决定暂时不追究另一头的归属问题。

坐着休息了一阵后,他又试着站起身。刚抬头却发现前方一米多处是辆背对着的轮椅,上面坐着个一动不动的人。头向前倾着,他只能看见其后脑勺。上衣的袖管已被扯掉,双臂无力垂在两侧,上面满是各种割伤和烧伤的痕迹。很明显都是新伤,因为他可以看见黄色脓泡里流出的汁水和一条条依附在长条割伤上的凝结黑血。左臂的正下方是一处血迹和不知名泛黄液体的混合物。而在离轮椅不远处的地面铺开了一大摊触目惊心的浓稠血迹,中心躺着的似乎是某些人体组织。隔得太远,且混杂在深色的血迹中,他一时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就算他一向以冷静自居,眼前的惨烈景象还是令他不忍直视。从醒来后就始终飘散在周围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呛得他干呕不止。

这个人是谁?为何会在这里?又是什么人做了这些可怕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他肯定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双手撑膝,艰难站了起来。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赤着脚,冰冷的水泥地冻得脚通红,外套不知去了哪里,身上的衣物也沾染着各种肮脏的污迹。他习惯性抖了抖衣服,但这些污迹还是牢牢沾在上面。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最主要的是解开手铐,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捂住嘴,忍着恶心环顾四周,整个房间只有轮椅、死人、水池、杂物以及一把木椅。这应该是什么地下室,四堵未粉刷的墙壁严严实实的,没有一扇窗户,只在一个角落有扇简陋的铁门。

低头望去,他发现手铐的另一端和一段露出地面的钢筋铐在一起。他拽了拽,钢筋纹丝不动。

他想大声呼救,但马上又想到如果惊动了那个将他掳到这里来的人,事情或许会向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无论那个人是出于何种目的,眼前的这一切显然不是什么善意的表现。

就在他为了找解开手铐的工具而第二次环顾房间时,轮椅正对的方向突然钻出了一个戴面具的人。

刹那间他眨了眨眼,以为那是幻觉。但那人并未消失,死一般寂静站在那里。

一两秒后隐藏在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猛然圆睁,凛冽的杀意直直地刺向他。

他立刻惊退了半步,但还是凭借平素的镇定马上刹住了脚。

那双墨黑的眼睛眨了一下,依旧紧紧盯着他。而眼睛的主人却以一种和犀利眼神完全不相称的慵懒姿势站在那边。

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那人从轮椅后面缓慢踱出来,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朝他停在左前方。

目测了一下铐链的长度,他发现那差不多就是他够不着的位置。

他的瞳孔不安地缩了缩,随后暗暗打量起对方来。

从“它”的衣着来看,这人多半是男性。血迹斑斑的宽松长袖白T恤,水蓝色的牛仔裤,松垮地悬在“它”身上。脚上的白色球鞋更像是拖鞋那样被“它”踩在上面。

但他不能百分百肯定,因为最初那股摄人的杀意消失后,此时的“它”散发出一种无关性别的、非人类的气息。

“你是谁?”他打破了冰封的寂静。

对面的人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又似乎只是在思考着要怎么回答。“它”歪着头,隔了很久,才用像是漏气的声音道:“我是谁?”

“它”的声音太过轻柔,又因为面具遮挡的缘故,他的大脑运行了几秒才意识到“它”说的是英语。

那么“它”的确是人类?

“你认为我是谁?”“它”又用英语问道。这次声音明显清晰,好象“它”渐渐回复了说话的能力。

这个人到底在卖什么关子?难道“它”认为他们应当互相认识吗?他仅去夏威夷度过假,但那也是检察厅组织的集体旅游,他更不认识什么说英语的外国人。

见他不回答,“它”轻轻叹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次却换成了日语。

他被“它”的自言自语给弄糊涂了。

“你失忆了?”不管如何,顺着对话攀谈下去,或许他能摸出此人的底细。

“不,不是那样。”这次“它”回答得非常快。但接下来的那句话,“它”突然又从日语换成了英语,且语速过快以致他没听懂。

他脸色沉了下来,心里盘算着这人究竟是因为日语并非母语还是纯粹在玩弄他。

“它”继续歪着头,面具遮掩了一切表情。在他沉默了一两秒后,“它”恍然大悟般用一种充满绅士风度的英语口音道:“对不起,我很久没有使用日语了,还不怎么习惯,但从现在开始我都会用日语。”“它”说得很慢,好像生怕他听不懂,之后它用还稍带口音的日语强调道:“我本来有过名字。”说这话时,“它”的瞳孔直勾勾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但他们又要给我另外的名字,所以我必须抛弃原来的名字。可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把新的名字给我,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它”的口吻又诚恳到近乎天真的程度。

而且连之前的口音也消失了,流利像土生土长的日本人一样。

“那真不幸。”他面上冷冷答道,心里却急躁不已。他没空陪一个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的人浪费时间,更何况旁边还有个不明身份的死人。神不会允许他惹上任何麻烦。

“你不喜欢留在这里吗?”“它”察觉到了他语调里的不耐烦 ,问道。

“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想告辞。”在这样一个诡异到不现实的场景里,两个陌生人——绑架犯和被绑架者——偏偏还是客客气气用着敬语。

“你哪里也不准去,魅上先生。” “它”口中阴恻恻道,目光在刹那间从天真变到像黑洞一样深不可测。

对方眨眼间的变脸令他稍稍讶异,但他并未将其表现在脸上。看来他也没必要装客气了。

“如果我执意要走呢?”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用眼神暗示对方自己并不怕“它”,并且绝对有办法挣脱这束缚。

“如果你走了,我会寂寞的,”“它”又陡然变回了之前孩童般的天真语气,“因为魅上先生是我的朋友。”

冷不丁的宣言令他一时之间愣住了,但在几秒内他就迅速恢复到了平常冷静审慎的自己。

“我们不是朋友,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疼,但他要尽可能试一试,或许能骗“它”说出名字。

“因为他们不肯给我名字,所以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魅上先生想知道吗?”

“他们”大概指的是“它”父母,此人想必是个孤儿,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难怪“它”的口气总是脱离不了孩童的幼稚。

心里这样想着,魅上嘴里接话道:“我想知道。”

下一步便是诱导“它”摘下面具了。

“真的?”“它”的话里带着一丝喜悦,但紧接着又沮丧道:“可是没人喜欢这个名字。”

“我想知道。”他再次强调,想要确保面前的人至少在情绪上稳定下来。

“它”再度用那黑不见底的眼瞳望向他,同时一步一步走近他。魅上想要躲开,但他忖思着现下还是静观其变为妙。对方身材不高,宽松衣物下的身形似乎也很纤瘦。如果要肉搏的话,他未必会落下风。

“它”从裤袋里伸出了皱巴巴的诡异手指,捧起他的脸,黑色的眼睛与他持平。魅上努力让自己不因那不同于常人的怪异触感而分心,但他的瞳孔还是本能避开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转而盯着“它”手掌外侧的一小块金色污迹。

“魅上先生,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它”顿了顿,然后一个音一个音地说道:“我的名字是龙崎。”

魅上的脑子像被炸开了一样,原本脉络还算清晰的思路此刻乱成了麻团。

龙崎?这个人是L?

不!不可能!L已经死了,神也委婉承认了这一点。

这个人在虚张声势,即使败在神的手里,作为世界第一侦探的L也不会是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它”为何要假装成L?难道“它”是要试探自己,再找出神?

这是最合理的判断。某个人或者是某个组织以不为人知的方式获知了他可能是Kira的情报,便想以L来引出更多的情报。

他绝不能让他们发现他和神之间的关系。即使牺牲自己,他也会保证神的安全。

进行着这些思考的同时,魅上努力使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沉着。

“我的朋友里没有叫龙崎的。”他强作镇静道。

“嗯,我知道,”对方痛快承认了这一点,“不过,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即使被面具挡着,魅上也能感觉到对方朝他露出了笑脸。

“为何你这么确信我们能成为朋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我们以前也没有见过面。”

“它”缩回了捧着他脸的双手,慢慢退回到原来站立的位置,完全无意回答他的问题似的。“它”又从不远处拽过那把木椅,然后脱掉鞋子,双手抱膝,蹲坐在了上面。

“原因很简单。因为——‘神’”“它”轻描淡写地答道,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应该知道。

“你——”话才刚出口,魅上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赶忙暗暗祈祷对方没有察觉,脸上则竭力维持着镇定神色。

但他的祈祷立即失败了,对方迅速接口道:“那幅画里的人,不是你的神吗?”

魅上觉得心事好像被人当面戳破了一般,但心中的不快还是隐忍着没有表现在脸上。

“我一直看着你,从上个月的二十日起。”“它”回答了他未出口的疑问,口气始终淡淡的,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压抑着的情感起伏。

事到如今,那便不用再假装了,魅上破釜沉舟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它”又微微偏头,这似乎是“它”困惑时的标志动作。

“我们?”

“别装傻。你的同伴在监视着这里吧?”魅上掩饰着内心的紧张,装出心定气闲的模样四处望了望。天花板角落里没有明显的摄像头,也许他们用的是针孔,他想着。

“我没有同伙。”“它”回答道。

魅上习惯性推了推眼镜,却发现它早已不知去向。

算了,他也不需要眼镜。

“我不信你。”

“真令人悲伤。我可是一心一意相信魅上先生能够和我成为朋友的。”

“你绑架我,又要和我做朋友,这不是很矛盾?”对方玩笑性质的话令他越来越火大,但他还是努力使自己保持平和语气。

“我觉得魅上先生在某方面和我很像,所以想和魅上先生做朋友,不可以吗?”

“朋友?我想你根本不懂朋友的定义。”

魅上清楚面前的这个人在体格上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但“它”身上的某种独特气质震慑住了他。这几年担任检察官时,他翻阅过无数罪犯的照片,有些人凄楚可怜,有些人凶神恶煞,还有些人平淡无奇。大多数人在结案后便会被他遗忘,但在这些人之外,还有一种人,他们多数和最后一类人很类似。可在第一眼瞄到他们时,他便能感觉到从他们内心散发出的“恶”。

面前的这个人便是这种类型。

“魅上先生一定觉得我从来没有过朋友。”“它”黑色的眼珠瞄向他,同时吮起了拇指。“其实我也有过朋友。”

会和这样的人做朋友,这人一定也是个疯子。

“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的话,不如摘下面具?”他早该想到这句话了。魅上不敢相信之前自己居然被他牵着鼻子走,尽在讨论些无用话题。

“魅上先生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知道你有眼睛。”

果然,这家伙害怕了。“龙崎”不可能是“它”的真名,“它”也绝对不是L。

意识到对方是冒牌货后,他心里的忐忑感逐渐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的名字不是‘龙崎’,不然不会怕我看见你的脸。”

“没错。但我希望魅上先生以‘龙崎’这个名字记住我。再说就算魅上先生现在知道名字也杀不了我,”说到这里时,“它”在面具背后似乎又笑开了,“你没有那本黑色的笔记。”

糟糕,他居然忘记了这茬事。既然对方偷窥已久,他们没理由发现不了笔记的存在。万一他们已经将之盗入手中……

他的背上冷汗直冒,连被Nate River指使的Stephen Loud跟踪时都没有现在这样心惊胆战,因为那时至少神能和他联络。

“魅上先生请放心。那本笔记还在你家中。我对那种杀人方式不感兴趣。那是胆小鬼才用的手段。 ”

“它”又一次读懂了他的心思,但这不是最让他愤怒的。

“它”胆敢把神贬为“胆小鬼”。

“想必‘龙崎’先生对亲手杀人非常有经验。”他嘲讽道,音量也比原先微微提高。

“是的。”“它”指指轮椅上的尸体。

再没有比这更坦率的答案了,他甚至可以透过面具想象出那脸庞上再度绽开的笑容。

“神会审判你的。”

“我想也是的。不过我不介意死在他手下,应该这么说,死在他手里是我的愿望,也是我的荣幸。”

魅上一下噎住了。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它”不介意神审判他?“它”以杀人为乐,但又承认自己的罪行?

“魅上先生一定想知道我这么说的理由?”

是的,他想知道理由。他想知道“它”到底是谁,有什么企图,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死人又是谁。

“华米之家,魅上先生似乎知道这个地方。”“它”在椅子上稍稍动了动,但拇指从来没有从嘴里离开过。“那是我的家……曾经。”

魅上的脑子里飞速转过那些代号和假名。他们都应该死了。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我不喜欢那里……”“它”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陷入了回忆。“或许这么说比较准确,我曾经很喜欢那里,直到……直到A死后。”

A?“它”认识A?

“‘A’是你说的朋友?”

“是的。”

要不要问?魅上犹豫了一瞬,还是脱口道:“那你也认识‘L’?”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它”的瞳孔里爆出了一线寒芒。

良久,“它”以缓慢但极为严肃的口吻答道:“是的,‘L’是我的神。”

听到“神”这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错跳了一拍,但很快他便恢复了沉静面容。华米之家的创办目的便是培养L的继承人。那么将L视作神似乎是种合情合理的仰慕之情。

“你到底是谁?”魅上发出了心底的疑问。

“它”直楞楞看了他一会,然后出乎他意料极为缓慢地将面具摘了下来。

在看到那张脸时,魅上觉得胃酸直泛上喉头。头皮上明显有几块地方再也长不出头发了,长长短短的黑发歪在一边。整张脸像被揉皱了的纸一样,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络。没有眉毛,没有睫毛,鼻子明显缺了一块,而嘴巴是歪斜的,再加上红粉相间的肤色。面前的人活生生就是个人造怪物 。

Beyond Birthday?所以这是“它”的名字。“它”是B?

“你是‘B’?”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

“魅上先生,还想知道我将你留在这里的原因吗?”B下到地上,双手插回袋里,猫腰立着。

他未发话,同样默认了。

“你的‘神’杀了我的‘神’,是不是?”

所以呢?他要杀了他来为L报仇吗?

还是他要杀神?一想到此,魅上的脸色便再度沉下来。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神。

“放心吧。我既不想杀你,也不想杀你的神 。”

这个人的读心术令魅上不由心生厌恶。

“我讨厌我的‘神’,你的‘神’杀了他,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他像之前那样踩着帆布鞋,啪挞啪挞走到那个轮椅后,背向他停在那。

他没听错吧……他讨厌L?

不,这根本不重要,他和L的关系与他毫不相干。对方现在背对着他,而且在可及范围内,他完全可以上前撂倒他,然后用手铐链勒死他,只有几步之遥,只需要几秒……

可他没有动,或许是对方慵懒但暗中戒备的姿态冻结了他的脚步,或许是那张怪物般的脸庞太过恐怖,或许是他还得从对方口中探得更多情报,又或许只是他不愿承认,对方在说出“L是神”时的虔诚某种程度上触动了他。

“所以就算死在你的‘神’手里,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B的双手搭上轮椅的把手,身体稍稍右移。魅上此时才注意到那具尸体的发色很奇怪,上半截是金黄色,下半截却是深咖啡色。

“如果你恨他,他还能被称之为神吗?”魅上忍不住问道。

B爆发出一阵疯狂大笑,然后扭头斜睨他,怪物般的脸庞让气氛更为诡异。

“魅上先生,爱着他的‘神’吗?”他摩挲着轮椅把手,仿佛那是什么珍宝。

“崇敬和爱是不同的。”他心平气和纠正道。

“魅上先生觉得爱是低贱的吗?所以才选择用别的词来替换吗?”B抬头望着天花板,又快速道:“爱德华•马奈,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埃贡•席勒,弗朗西斯科•何塞•德•戈雅-卢西恩特斯,魅上先生至少应该听过某些人的名字吧?这些人都热衷于把自己的情人画入画里。”

B报出这一长串名字时用的是英语,速度又快得他反应不过来,但最后那句话的涵义成功传达到了他的大脑里。未给他多少时间考量反驳的话,B又连着发问道:“魅上先生想见到他的神吗?”

既然他已经偷窥这么久了,他肯定知道答案。魅上不愿意与他多费口舌。

“你知道我有多想见到我的神吗?我好羡慕魅上先生,可以亲眼见到他的神。我想,我们至少在这一点上非常了解彼此的心情。所以我们可以做朋友。”

B说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就算有,那张脸怕是也没法传达准确的情感。

他要同情他吗?L已经死了,他再不可能见到他的神了。

“我不会恨神,所以我想我和你不一样。我们不是朋友。”他不想再继续关于朋友的话题了。

对方似乎没有在意他的答非所问,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会恨他?”

“不会。”如果他不能理解他对神的感情,那也无需解释。

B的嘴里发出了一阵更像是哭泣的笑声。“那你会一直爱他?”

“我说过了,那不是爱——”

“回答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会一直爱他吗?”B瞬间提高的音量微微吓到了他。

魅上沉默了一会,以最严肃的口吻道:“我会一直崇敬他,就算——”

“就算他变成了这样?”

原本背对着他的轮椅突然被B转了过来,轮椅上那具尸体的惨象让他的喉头迅速填满了难以名状的恶心感。

他,或者是她的眼睛被挖了出来,黑洞洞的眼眶里还有着几条细细的延伸出来的干枯神经。整个鼻子已经被某种锋利的刀具或者是机械给齐整削掉了,隐隐白骨上的黑窟窿无言瞪着他。上唇的肉色部分完全失去了血色,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嘴角被直剪到接近耳垂,下唇连同两侧的脸颊组织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将底下一排渗人的白牙和暗红的牙龈完整暴露在空气中。剩余皮肤上也没有能看出正常肤色的完整部分,全都是烫伤的水泡或是直接被抠出的洞,一些或青或紫的血管显而易见。

尸体下身的休闲裤,连同衬衫,全都因为浸满了血迹而发黑,并隐隐散发出恶臭。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尸体的两腿间。现在他可以确定死者是男性了,虽然其男性特征已被切除。

作为检察官,他见过的尸体照片不在少数,还不至于呕吐。但这样长时间面对尸体以及嗅闻空气中飘荡的浓重血腥味,却是生平头一遭。

魅上抬起头,望向站着的B,尽力不去想那惨绝人寰的场景。即使B的脸庞没有舒服到哪里去,但至少他是活着的。

“魅上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还会爱你的神吗?面前的这个人?”他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滑出裤袋,贴上尸体脸颊,抬起死人低垂的头颅,像吻情人一样吻上其头顶心,同时毫不松懈地抬眼盯着他。

魅上无比希望这是个噩梦。一切都会在下次眨眼后消失,而他会在卧室里醒来。

“他不是神。”

“你怎么知道?”B松开了死者的头,抬头问道。

“你说过你不会杀神。”

B笑了,如果那歪斜得更加厉害的嘴角代表着他在笑的话。

“看来我和魅上先生真的已经是朋友了,你这么相信我说的话。”当魅上冰冷的视线投到他身上时,B完全不为所动。

“何况神不会这么轻易被人抓住。”他尽了最大努力不让内心的动摇表现在语气里。可B依旧保持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猜不透的双眼似乎在告诉他他完全不相信刚才的宣言。

“魅上先生的神,出生于1986年2月28日,高中就读于私立大国高中,2004年4月以全科满分的入学成绩考入东应大学。5年后进入日本警察厅情报通信局情报管理课工作至今。”

“看来你至少还懂得用网络,怪胎。”魅上讽刺道。

对方低沉地怪笑了两声,道:“魅上先生想知道他的神在死前是多么狼狈吗?他是怎么涕泪横流求我不要杀掉他的?怎样一股脑地把关于Kira的事情一一招供的吗?想听听我阉割他时的惨叫声吗?”

B用指尖撩开尸体的衬衫,引诱着他望向这边。

尽管不相信B的话也不想顺从他的指引,魅上还是忍不住将视线投向那具尸体。

除开两侧胸口的碗状伤口,死者的身上意外地没有任何外伤。此人的确与神的身形有相似之处,高挑、纤瘦但不柔弱,腹肌隐约可见。只不过这样的人在日本并不难找。况且尸体的脸部损毁严重,他无法直接凭借面貌辨认,就算面容完好,他亦无法通过死神之眼来判定死人的身份。

B默默观察了他一会,忽然走到旁边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中心,抬脚用鞋尖将其中某个东西踢到了他跟前。

那东西滚过来时他就已经顿悟到它是什么了。他向后退了几步,避开了这令人恶心的器官。

“这也是神的一部分。魅上先生不喜欢吗?”B暗讽道。

他未发一言,但并非是因为被B说中的缘故,而是他坚信眼前的尸体不是神。

如果B真想检验他对神的忠诚,不将活生生的神本人推到他眼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他也相信B知晓这一点,他可是出身于华米之家的人。不管他再怎么鄙夷那个孤儿院,魅上还是承认神为了击败Nate River,费了相当多的心思。

“魅上先生是不是也觉得神不需要这种东西?”B走回轮椅背后,皱得像蜥蜴皮般的手在尸体胸口比划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因为他不相信B会蠢到认为这种伎俩就能令他惊慌失措,若真如此,那是他高估了B的智商。

一直以来掌控谈话方向的人都是B,现在他要改变这种不利状况了。

“你玩够了没?”魅上冷不丁发问道:“L是怎么死的?”

B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抛出这个问题,脸上表情瞬间大变。他的嘴角抽搐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看来对方的确没有那么蠢。

魅上冷冰冰道:“如果你真的将L视作神,如果面前的尸体真的是神,如果神真的脆弱到向你求饶,你早就逼问出L是如何死的了。”

“我洗耳恭听。”

虽然面上装得无比镇定,但魅上此刻其实相当忐忑。因为他也不清楚L的死法,神从来不会主动提起任何关于华米之家或是L的事情。

他只期望B别再追问。

B避开了他外厉内荏的目光,出神望着地板,最终讪讪道:“真可惜,原本看到一个节目说这个人长得和魅上先生的神很像,才把他绑架了。但魅上先生醒得太早了,我还没给他染好头发,计划失败了。”

这家伙——他紧握起拳头——居然这么坦率地承认想用别人的尸体来误导他。

魅上平生第一次想打人,但他清楚这样也无济于事。不解开手铐,他便依旧处于劣势。

“连你的‘L’都没能够击败神。”魅上相信以面前人的智商肯定能听懂话外音。

“……是的。”

原以为对方至少会生气,但这样直接承认事实……他真的有在崇拜L吗?

这个人口口声声称L是他的神,还以此作为他们可以成为朋友的荒谬理由,却又这么坦然承认了L败给神的事实。即使这事实确凿无比,但如果他对L的信仰足够深,他至少应该要辩驳一下。

如果换作是自己的话,他一定会竭尽全力维护神。

火气从心底再度莫名升起。B随意轻浮地否定L却又将两人的敬意相提并论。B的这种态度完全是对神、对他的侮辱。

“你不觉得你的态度很矛盾吗?你说L是你的神,你崇拜他,想见到他,那么你为何对我、甚至对神都没有杀意?或者又如你所说,你真的恨L入骨,那为何你没能杀掉他?还是你真这么无能,无能到连自己恨的人都杀不掉?如果是这样,那么你更应该恨神。因为神让你看到了你有多么愚蠢,你根本连恨L的资本也没有,因为你比L差远了。”

即使在法庭上,他也从不曾如此激动地训斥别人。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不能刺激对方这种随时可能变身成为杀人狂的恶人,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恶魔的肩膀微微抽动着,像是被他的话刺激到而在极力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感。

魅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质问如此轻易动摇了对方。

“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恨L,也没有多崇拜他,”他用意念冷却了怒火,然后平静陈述了自己的观点,“L死后,失去目标的你不过是在找个借口活下去而已。”

B出奇的寂静,没有反击,甚至避开了和他的视线对接。

果然被他说中了吗?

“你知道那一年还有一个人也是满分入学吗?”沉默良久后,B忽然说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

魅上转了转眼珠,才回过神来他是在说大学入学考试。

“流河旱树,他的名字是。”

“你想说什么?”

“流河旱树就是L。”

B拖着步子,走到角落里的水池边,摸出一张脏兮兮的纸。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高举到魅上面前。

那是一张打印的某网页截图,魅上接过粗糙的纸张,一边从眼角警惕着B,一边快速浏览着内容。

似乎是某个网名叫KYO的人的日志,讲述着自己的入学典礼。

……T恤……牛仔裤……流河旱树……

“反面。”B提醒道。

他翻过来。……网球……流河输了……

读完后仍然不明所以,他望向B,期待着进一步的解释。

“这家伙就是流河旱树。”B指指死尸。

什么,面前的死尸不是神而是L?

“不,他不是L。“B又神奇地瞬间解读了他的念头,”只不过他的名字刚好是流河旱树,而他刚好也长得像魅上先生的神而已。”。

流河旱树?魅上终于回想起在中岛家看的那场红白和那个娱乐节目,似乎是有一个艺人叫这个名字。

“我……非常清楚L的样子。“B鄙夷地瞧着死尸,愈发冰冷道:”他的名字是流河旱树,但他不是L,像他这么蠢的人不配和L分享同样的名字。”

就因为L曾经用过这个名字,他就要杀害无辜的人?难道他还要杀掉天下所有姓龙崎的人吗?

龙崎?或许此时他可以问出L的全名?

不,神不会允许。神不会希望他知道。

虽然心里如此呼喊着,他还是情不自禁说道:“L的真名是龙崎,神……这么说过。”

一瞬间B的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吧。”

“你不知道他的真名?”

“我没有见过他,自然不能用眼睛看到他的名字。”说这话时,B偏过了头,避开了与他直视。

魅上相信任何正常人都能感觉到B在隐瞒什么。这些智商超乎常人的“天才”,有时候又像小孩子般容易看穿。

而且他再次提到了眼睛,他也有死神之眼?难怪他清楚自己拥有死亡笔记。不过之前他又称用笔记是“胆小鬼”的行径,是在掩饰他也有笔记的事实吗?不,笔记只有两本。他相信任谁都阻挡不了笔记的魔力。难保面前的这个人只是在撒谎,他或许已经将笔记偷走了,藏在某处,然后想从他身上套出更多关于神的信息。虽然他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但不外乎是想将两本都占为己有。

B的脚背在另一条裤腿上摩挲起来,他失神注视着地板的某处。魅上的眼前浮现出Nate River不修边幅的模样,还有Mihael Keehl那奇怪的打扮。

华米之家的人到底要折磨神和他到什么时候?

“L和我长得——我长得很像……”B突兀启口却又连着卡住两回,大概是在斟酌着准确的用词。“我……把自己打扮成了L的样子。普通人完全分辨不出我们的不同,有一次甚至连华米那个老混蛋也把我错认成了L。”

他没见过L,为何又会知道L的打扮?回想起刚才那日志里的描述,魅上突然意识到面前人的打扮也非常符合上面的描述。

或许他是道听途说了L的样子,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

“我在美国犯下的案件很早就见报了,在监狱里读到关于自己的报道的感觉……魅上先生肯定是体会不到了。原本我以为会被判死刑,但最后却只是终生监禁。Kira的报道逐渐多起来后,我便一直等待着自己上榜的那天。我不怕死,这世上再没有比死亡更公平的事。可同一个监狱的重刑犯接二连三地死去,我却始终还活着。不管是L还是Kira,似乎都不愿意杀死我。”说到这里,B发出了略凄凉的自嘲笑声:“到最后,我成了洛杉矶联邦监狱里活的时间最久的人,其他人不是死于Kira之手,就是在监狱暴力下死去。”

B平静叙述着这些事情,几乎没有透露出一点情感的波动。

虽然对B的过去不甚感兴趣,但他没出声,任由B继续讲着。

也许他会说到L。

“后来,联邦监狱办不下去了。那么大的地方,守着几个零散的犯人。政府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于是我们几个被赶到了州郡监狱。因为经常来不及把犯人送进监狱,他们就被Kira杀了,所以州郡监狱也一个接一个地关闭。于是我又陆陆续续辗转到其他监狱。失业的狱管越来越多,即使在职的人也越来越尸位素餐。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Kira总会出手的,就算犯人逃了出去,只要登上报,便会被Kira杀死。”

“于是你成功越狱了?”

B第一次展露出得意的笑容。“是的。报纸上也登出了我毁容前的样子和真名。人手不足,我又不停在监狱间辗转,我的原始档案大概丢失了。那些人就翻出了以前的报道,刊登了上去。但我却还是没死,甚至连来到日本都没有什么阻碍。魅上先生能想象吗?长成我这样,站在海关那边?”

“Kira的勤奋让大家都变得懒惰了。”B做出了总结陈词,似是感慨又似讽刺。

他该说什么好,一番搜肠刮肚后,他发觉自己最想问的还是关于L的事情。

“你……”魅上打量着B,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魅上先生对着我现在的面孔想像不出L的模样,是吧?”

他不作声,默认B猜中了他的心思。

他期待着B会再拿出相片之类的东西,给他看看真正的L的模样。但B说完那番话后,只是安静立在原地,陷入了沉思中。

在猜忌、冲突、倾诉过后,奇异的恬静围绕在沉浸于各自思绪的两人身边,直到几分钟后B再度开口。

“魅上先生,如果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接近神,但神却说你是罪人,要审判你,你会心甘情愿接受吗?”或许是错觉,魅上觉得B的语气里有着说不清的落寞。

“你……会恨他吗?”

“如果我的存在会危害到神的安全,我会毫不犹豫清除自己。”

“自杀吗?”B自言自语似地摇了摇头,似乎在驱散某种痛苦的回忆。

“魅上先生的神很——”B停住了,寻找着某个恰当的形容词,“——很美。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会……崇敬他吗?”

B忽然间在措词上对他的尊重令魅上有点不知所措,但他还是答道:“神理解我的理想,除此之外,别的原因都不成立。”

“那回到刚才的问题,如果神认为你是罪恶,要你接受制裁呢?”

“神需要我。”

“魅上先生在回避我的问题。回答我,你会接受吗?”

“神不可——”他立刻被打断了。

“魅上先生,你知道神为何会是神吗?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感情。他们不会爱你,也不会恨你,他们……从来都不曾在乎你。无论你对他们的感情是崇敬也好,是任何别的感情也好,你都不会从他们身上得到任何回应。对他们来说,你只不过是一堆数据,一个名字,一枚随时可以——”

“你以为你说这番话就能动摇我吗?神之所以是神,不正是因为他能够舍弃一切情感,贯彻绝对的秩序吗?神不需要无聊的感情,不管那是恨也好,爱也好。如果你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的话,你不配追随神。顺便说一句,我是指你的L!”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后,连他自己都惊讶了。

他对L并没有什么好感。相比Nate River,L只是个遥远模糊的存在。可两度冲动下说出的话却都更像是在为L辩护……

“南空直美!”B的语气里也爆发出迄今为止没有过的怒气。“前FBI探员,2003年年底与当时身为FBI探员的未婚夫回到日本。2004年年初被报告失踪,此后行踪一直不明。”

意义不明的名字和突然变回英语的语句让魅上一下子沉默了。

“我没想到她……”B也继而安静下来,转回日语道:“……我没想到他们真的死在我前面。”

魅上分不出B到底是在伤感还是在怨恨。

随即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自己居然还有心情去关心别人。

B或许不能理解他对神的敬意,但有一点他是对的,他一直在回避一个问题。

在神心里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助手?信徒?可以信任的存在还是……

神的心思就像一幅空白的拼图,让人无从下手。但神不就应该是这样吗?他不需要去猜度,也不可以去揣测。

他突然懊恼起来,后悔自己向神开口问过L的真名。

神也一定觉察到了,他在意的并不是L的真名和样貌,那是个日文名或是英文名,又有什么分别?他希冀的不过是自己可以成为和神分享一些秘密的存在。

而这,恐怕是神最深恶痛绝的事。

他心烦意乱地抓乱了头发,然后发觉自己以战栗的声音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神认为我是罪恶——”

不,不会的。

“要制裁我——”

停下来!

“如果我的死可以净化这个世界的话——”

别说了!

“那么我愿意接受神的旨意。”

谎言!

B聆听着他的独白,未作一声评论。魅上怀疑着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进入对方的大脑。

“魅上先生会开枪吗?”

又是莫名其妙的新话题。

“会一点。”静默半晌后,他无奈道。在夏威夷时,旅游团全体去那种实弹射击俱乐部玩过一回,那是他惟一一次拿过真枪。

B抬头望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然后重新望向他。“魅上先生,你的神打败了我的神。虽然我说过愿意死在你的神手里,不过我也不想白白死去。既然你这么相信你的神,那不妨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说完他的脸上露出了不知是天真还是诡异的笑容。

他还能怎么做?自己和这该死的钢筋铐在一起。

似乎默认他答应了,B继续解释道:“我会将自己铐在那边的钢筋上。手枪会放在你我中间,先挣脱手铐的人,可以拿枪射杀对方。”

“如果我赢了,说不定会跑出去杀掉魅上先生的神。”B从腰后摸出一把黑色USP的同时面无表情地说道。宽大的T恤掩盖了枪的形状,难怪刚才他背身过去转动轮椅的时候,他没能发现枪的存在。B特意卸下弹夹,向魅上示意是满的,然后推回去,将枪放在了中间。他又从水池的杂物里清理出两把细长的厨房用刀和两根长长的橡皮管,并走到远处另一根弯曲的钢筋边,从右口袋里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副相同规格的手铐,将自己和钢筋锁在了一起。最后他用未铐着的右手将一把刀和一根橡皮管一同扔给了他。

整个过程魅上都处在难以置信的惊奇中。这个人明明可以一枪毙了他,然后毫无顾虑去杀害神。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折磨他?

还是说——

“我不喜欢用枪。我更喜欢用自己的手。目的么……魅上先生以后会知道的。”

魅上的心沉了下去——难道那具尸体真的是神?在这最后时刻,他还说要去杀神来迷惑他?

他期待着B像之前那样洞穿他的心思,为他解答这最后的疑惑。但B却高深莫测地望着天花板,寂静得像个死人。

魅上心里慌张起来。他漏了什么?他一定漏了什么。

他不安望向轮椅里的尸体,又将之从头到脚扫了个遍。这具尸体确实同神的身形很相似,可他不相信那会是神。

神不会死得这样凄惨,神不会死在这种地方,神不会——死。

他的目光移回那面目全非的头颅,又逐一扫过地上的瓶罐,这时他才凭借着超常的视力从标识上认出那是染发剂,连同混杂于血迹里的浅黄色不明液体、B手上的金色污迹、那怪异的两截发色——零散的片段如断开的珠子在电光火石间串连起来。

他怔怔看着那具尸体。

如果确如B所说,他给尸体染了发的话,那面前人的真实发色应该是——茶色。

魅上觉得浑身仿佛浸在冰水里,寒气渗透到了灵魂深处。而在这一片彻骨寒意中,他的思绪逐渐明朗起来。

B知道那幅画,甚至连神的履历也查到了,那他必定窃听到了神会在这两天来京都的消息。那些关于朋友、名字、神、L的对话,承认伪造尸体和讲述监狱经历,那些失控的情绪表露,恐怕都是B的精心伪装。先用偷听到的“龙崎”这个名字令他阵脚大乱,然后顺理成章伪装成L的崇拜者来引出关于神的话题。接着又假装计划失败令他产生轻敌情绪,用伪造的悲惨经历来博取他的同情,最后用质问来动摇他,逼他说出那番宣言。B从一开始就算计着每一步,这么多天的跟踪和偷窥,B早已摸透了他的习惯和思维。每一次看透他的心思都是为了要他在这一刻自行得出结论,然后被内心的绝望深渊所吞噬。一个做到如此程度的人又怎会因为没有预估好时间、因为他的质问产生的情绪波动而轻易放弃一个规划周密的计划?

他太轻敌了。

他不但与神有着云泥之别,他甚至都比不上B……

而如果没有他的拖累,神绝对不会——

在Yellow Box的初次会面时,神便交待过,如果他这边出了任何差错,如果哪天审判在没有任何预兆下戛然而止,他的名字一定会被写在笔记上。

因为一个秩序的世界比一个叫魅上照的人更重要。

他明白这一点,神比他更明白这一点。

而现在他还活着。要么是神还没有觉察到他的处境,要么便是……

魅上不敢再想下去。恐惧的枷锁已经牢牢套上了他的脖颈。不容他多想,B就切断了他的思绪,下达了命令:“开始吧”。

魅上呆滞了一秒,才想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但是身体完全动弹不得,沉重的绝望如同山峰压在肩膀上,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得令人窒息,仿佛氧气一下子被抽离了。

魅上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欲哭无泪,他的拳头不甘心地重重砸向地面。徒劳砸了几下后,他悲痛欲绝地半伏在地上。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做,如果一死可以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免罪的话,那就让B杀了他好了。他会在那个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的地方亲自向神请罪。

可等待了一会,周围没有任何声响。

为何B还不动手?

他从一片心灰意冷中回过神来,转头望向B,对方也看着他,头偏着,歪斜的嘴角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你的神的确打败了我的神,但你却输给了我。

忽然间,渊海般的绝望里某种坚定的信念像水中油一般不可避免地浮了起来。他愤怒地紧攥双拳,齐整的指甲都要掐进掌心似的。

他会以死谢罪。

但在此之前,他还可以为神做最后一件事情。

他要复仇,他要在这个游戏里赢得胜利,他要让这个丑陋恶心的恶魔先行滚去地狱。

原先的沮丧、不甘、悲痛都在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中化为了比钢铁还坚不可摧的意志。他敛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角,猛然拾起刀,狠命砍起铐链来。

但他还没开动几秒,B就爆发出了一阵怪笑。

他缓慢停下来,半是困惑半是愤怒地望向那个怪物。B一动不动望着他,脸上又是那种像极了哭泣的笑容。

恶魔捡起橡皮管,用嘴和右手将之紧紧绑在了左臂上端,然后伸出左手食指朝他摇了摇,右手拾起刀,在伸直的左手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后,示范性地用力砍了下去。

鲜血立即喷涌出来,就算是B这样的杀人狂,还是发出了拼命压抑着的痛苦叫喊。可他没有停,一下,两下……本就恐怖的脸因为痛楚变得更为狰狞,那双黑色眼睛里却仿佛燃烧着血红的生命,就好像这是他人生中最后可以证明其自身价值的举动一般。

哪个更快?是手铐还是手腕?在最初的震惊与恐惧过后,魅上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刀劈开空气的霍霍声和痛苦的喊声混杂着,却从未停过。

可恶!他绝对不会输!即使在这最后时分,他也要证明他对神的敬意。

魅上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卷刃的刀,随后高举起它,在左手腕上狠狠砍出了第一道血口。

也不记得开了多少枪,在子弹尽数打入面前人的胸膛后,他还在不停扣动着扳机,即使单调的机械撞击声不断提醒着他弹夹已经空了。

甩开枪后,他脑子里的惟一念头是神。

虚弱的身体连手枪的后座力都无法抵消,他早已颓然倒在地上。左腕断裂处传来的痛楚随时都可能令他晕厥过去。他的双腿已经软得像凝胶一样,再也站不起来。咬着牙,他用手肘支撑着上身,爬向印象里轮椅的方向,虽然那在此刻显得那么的遥远。

摇晃的视线里,神依旧坐在轮椅里,仿佛坐在王座上等着他的顶礼膜拜。

神死了,但没关系,他为神报仇了。

一想到此,他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露出了笑意。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和神死在一起。

但向着轮椅努力攀爬了许久,他的身体却连一点前进的迹象也没有。

他这才发现那个本该死透了的怪物用仅存的那只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裤腿。或许是刚才趴在那边恢复了点体力,那张可怕的脸逐渐贴近。

他想动,但所有的力量都随着还在流失的血液淌尽了。恶魔慢慢靠近,到大腿,再到腰腹,最后视线和他持平。血淋淋的手抚上他灰头土脸的脸庞,又缓慢地伸进他那因为一连串的动作而早已凌乱不堪的黑发。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好累,他大概快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猛烈的咳嗽声又将他从死神的手里暂时拉了回来,脸上有着点点温热的感觉。

是血吗?还是……

他半睁开已经闭上的双眼,恍惚中眼前的瞳孔变成了鲜红色,浓烈的血色丝毫不逊于在Yellow Box里见过的那双眼睛,而大颗大颗的泪珠正在不断从中涌出。

是神在怜悯他吗?要让他在死前看见自己最中意的部分。

“L……”耳边响起断断续续、英日混杂的声音,“……L Lawliet, 我……想要你死,我也想要你活。我……好恨你,可我也——”

声音突兀断了,因为他们的双唇已然纠缠在一起。

他就像一艘在风浪中飘摇不定的船,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晃过,再消失。他又像睡在一个透明的魔法泡泡里,周围不停响着呓语般的声音。

他是谁?他在哪里?

全身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疲倦感,而大脑拒绝为他思考这两个简单的问题。

在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后,他终于可以沉沉睡去了。

番外

2002年8月24日深夜

纽约市中心的喜来登酒店里,一名头发银白的老人正步履匆匆走向某间总统套房。在接头暗号对上后,他掩身进入了房间。

“你怎么样,渡?”老人面前的黑发青年懒洋洋问道,他的视线甚至没有从地上的笔记本电脑前移开。

“洛杉矶警方需要B毁容前的样貌。”名为渡的老人心急如焚道,甚至连开场白都省了。

“当初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吗?”青年气定神闲问道。

“为了防止被人查出他与华米之家的任何关系,B离开后,他的所有资料便被销毁了,也包括A的。”

青年平静的目光里完全没有老人那样的焦虑。

“随便找人假冒也不行,因为南空直美已经见过他化妆成你的样子。况且这起案子影响恶劣,洛杉矶警方要给恐慌的民众一个满意的交待,而以他现在缠满绷带的样子也上不了新闻或是报纸,就算上了,只怕反而会吓坏民众。”

“渡,别这么担心。”青年和声安抚道。他从地板上站起,走到一个柜子前,从其中一个抽屉里抽出一张相片,用指尖捏着递给了老人。

老人看着照片上的人,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你怎么会有B的照片?”

青年只是继续微笑着,没有解释。

老人在脑海里飞速检索着答案,然后他惊恐顿悟道:“这是你的照片?”

“是的。不过我用Photoshop稍微改动了一些部分,比如——”他伸出食指,指了指照片中人的绯红眼瞳。

“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大概不会吧。”青年抬头瞧了一眼天花板,半开玩笑道。

“L,我很担——”

“叫我龙崎!”青年突然厉声打断道。

老人被他严厉的命令语气弄得怔住了。

“B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可他的存在也是我们犯下的罪恶。如果当初没有那个计划,A和B就不会……”青年垂下眼帘,没再说下去。

他默默走到闪耀着纽约夜色的落地玻璃窗前,干净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身影。。

“这是我自己的赎罪方式,我不能再犯下这样的错误。所以从今以后请以龙崎称呼我。”从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里,渡看到背对着自己的人露出了儿童般天真的笑容。“而且这和渡这个名字不是很配?”

老人怜悯地望着眼前人的身影,平静纠正道:“是‘我们’犯下的错误,龙崎。”

然后他悄无声息退出了房间。

站在总统套间的门口,他露出了从未在青年面前展露过的倦容。

即使在这么多年的相处后,有时候他仍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个孤独的灵魂。

静静站了会,他想着,只希望未来的某一天,至少会有一个人,能让这个微笑着但背脊上透出刺骨伤痛的身影不再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

2004年11月5日

狱管的靴子在水泥地上持续踏出讨人厌的噪音。B在窄小的床板上恼怒地翻了个身。

太棒了,现在大概才早上6点。

这帮狱管,因为Kira的出现使他们的工作岌岌可危,就把怒气都撒到了囚犯身上。

虽然洛杉矶联邦监狱现在也没有多少囚犯了。几天前典狱长就宣布明天,也就是11月6日,他们将被打散送往下属的州郡监狱。

铁门逐一打开的哐啷声、狱管不耐烦的催促声、囚犯们伸懒腰的呵欠声混杂在一起。B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着了。

他睁开眼睛,在硬梆梆的床板上坐起,等待着狱管打开他囚室的门。

典狱长要求他们在临行前都好好洗个澡,B对此不置可否。说实在的,他并不怎么愿意去州郡监狱,虽然那边的囚犯多数只是犯下轻罪的普通人,凭他的恐怖相貌和出众智商,成为头目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就算在这满是重刑犯的联邦监狱里,他也凭借当初咬破一名试图侵犯他的光头男喉咙的事迹而名声大振,接下去的两年里,别说是一般的囚犯,连狱警看他的眼光都带着一点畏惧。

那次事件后,他便开始拥有单独的囚室。当时囚犯人数还很多,很多囚室都至少有两人,除了那明显黏在一起的几对。

B对领导别人不感兴趣,他享受着独来独往的感觉。一个人的囚室,固定的洗澡位。而去州郡监狱,便意味着他又要和别人分享睡觉的地方,又会有更多的人看到他全身丑陋的伤疤。

铁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拿起床尾叠好的干净囚衣,扫了一眼枕头下露出一角的旧报纸,安心踏出了牢房。

浴室不稳定的水压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即将离去而有任何改善,但B还是在水柱下洗了近半个小时。谁知道去了别的监狱,还有没有这么宽敞的浴室?回到更衣室后,他套上了干净舒适的囚衣,然后依照老习惯站到了更衣室里惟一的镜子前。

氤氲水汽均匀模糊了镜面,他的镜像和头上浮动着的红色字母仿佛隐藏在一层白雾后。他咧嘴一笑,伸出手,在名字的相应位置划了起来。写完后,他站在镜前,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直到一个突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L Law……”那声音犹疑地停顿了,显然是不确定具体的发音。

B转过身,看见一个懦弱长相的中年秃顶男人正在套上橙色的囚衣。当看到B望过来时,男人先是露出了腼腆的笑颜,然后略语无伦次道:“好几次看到你写这个字母和单词,我很好奇,后面的单词要怎么发音?我是……我曾是高中老师,这地方实在找不到几个有点文化的人。我在图书室经常能见到你,不过我不敢跟你说话。我想着分别之前,也许可以认识一下。”

“尼尔•斯彼林菲尔德(Neil Springfield)。” B在男人开口自我介绍前就读出了他的名字。

对方吃了一惊,道:“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明显放松下来:“我刚进来不久,不过已经听说过你的……‘壮举’,我还以为你是个很可怕的人呢。我知道你叫比安•伯斯蒂。这个名字可真古怪。”

尼尔嘿嘿笑开了,B却仍然是一幅漠然神情。当察觉到B并没有任何想和他进行友好对话的意思时,尼尔尴尬收起了渐渐僵硬的笑容,迅速收拾起换下的衣物。

监狱从来都不是用来交朋友的地方,就和华米之家一样。A的死令B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而面前的新人显然还不懂。

那不如他来教教他吧。

于是在尼尔准备离开前,B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地板上。对方害怕大叫起来。B作了个嘘声的手势,他又立刻乖乖噤声。

“这不是字母和单词。既然要说再见了,那我不妨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B的声音低沉而魅惑,和他的长相形成了鲜明反差:“这……是一个名字。”

尼尔虽然害怕但似乎被吸引住了。“名字?这是谁的名字?”他好奇问道。

B再度咧嘴微笑,轻声道:“信不信由你,这是我的真名。不过你胆敢告诉别人的话,我就会——”他突然伸手死死掐住了尼尔的喉咙。尼尔的脸色很快发青,眼球暴出,嘴巴拼命张开,急促吸取着少得可怜的空气,两只手徒劳地想要推开B。

在对方奄奄一息之际,B忽然松开了双手,站起来,居高临下撇下一个鄙夷的眼神。

他捡起一旁的脏衣服,用其抹掉了镜子上的名字,甩下不住咳嗽的尼尔,头也不回向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了尼尔愤恨的咒骂声:“你这个婊子(You Beyond Bitch)。”

听到这个新绰号,B笑了笑。监狱里的人早在这之前就给他起过“Beyond British”的绰号。一方面是他有着在美国监狱里少见的标准英国口音,另一方面则是讽刺他与英国人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普遍形象截然相反的野蛮行径和恐怖长相。

回牢房甩下脏衣服后,他充满期待地走向食堂。一路上,B想了想,觉得那高中老师的起绰号水平还不如某些囚犯。

刚走进食堂,久违的浓郁咖啡香就扑面而来,看来至少厨师还知道临行前要提高一下待遇的常识。自从囚犯人数剧减后,监狱在很多供给方面都进行了削减,其中就包括咖啡。

B对咖啡没有特别的嗜好,但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还是勾起了他的食欲。

他挑了块三明治,往咖啡里加了两小袋糖。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最远处的角落里一瓶红色果酱成功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环顾四周,没有人在看他。于是他极其自然将草莓果酱揽为己有了。

或许他在外形、动作甚至是思维上都可以将L模仿得维妙维肖,但在食物上他还是对果酱情有独钟。

虽然他戒掉其他甜食的主要原因是监狱里并不提供。

早餐吃到一半时,尼尔唯唯诺诺地进来了。B只是瞟了他一眼,他就吓得哆嗦不停。尼尔端着食物,在离B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了下来。B也懒得理睬他,自顾自地吃完了早餐,外加掏空了至少大半果酱。但他并未扔掉瓶子,而是带着它来到了图书室。

这个小小的房间是监狱里惟一让他觉得自己和那些野蛮人不一样的地方。虽然书的种类很有限,但他依旧愿意在这里泡上一整天。这两年里,他甚至贿赂管理员从外面带了一些书给他。自从在电视上见到那场L与Kira的直播对决后,他便决定不让自己拥有的各种技能荒废。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美国监狱里度过,流利的日语或是速记能力等等根本派不上用处,但他还是摆脱不了心里的隐隐期盼。

他的日语口语能力因为长久缺乏练习而在渐渐生疏。并且有时候他盯着某样事物,也会瞬时想不起对应的日语单词。所以如果说他对将要去的那个监狱有什么期待的话,他只希望在那边他能够搞到一些日本电影、电视剧的影碟。

面前的书早被他翻烂了,但他还是百无聊赖看着。也不知是由于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太过枯燥还是因为不得不早起而缺乏必要的睡眠,B发现自己居然趴在桌子上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臂,然后找了几本没怎么读过的英文小说翻了起来。太过无聊的内容很快又让他厌烦了。他抬眼瞧了瞧墙上的时钟,时间快逼近中午十二点了。

他的心情因而振奋起来,因为这是每天监狱播放新闻的惯例时间。他对政治不感兴趣,他只热衷于Kira的报道。

准确来说应该是几乎所有囚犯都最关心Kira的新闻,而他也不例外罢了。

但新闻没有什么变化,例举了一些可能与Kira相关的在逃犯的死亡消息后,便跳回到了美国国内外的政治事件。

距离上次电视上的公开对质快一年了,他好奇着L到底在做什么。为何完全没有像那次对质般突破性的进展?

大概Kira也不赖吧。这是他能得出的惟一结论。

新闻结束后,他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去食堂就餐,而是将剩余的果酱吃完了。回到牢房后,他直接倒在了床上,手习惯性伸向枕下,去拿那张旧报纸。但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他立马坐起,甩开枕头,底下空空如也。他一下子懵了。

不可能,他回来放脏衣服时,报纸明明还在。

白天监狱的牢门是不会关的,肯定有人进了他的牢房拿了报纸。

一想到此,B立刻冲出他位于二楼的牢房,来到走廊上,对着沉寂已久的监狱怒吼道:“谁拿了我的报纸?”

没人应声。B恼怒地挠乱了头发,但理性很快战胜了失控的情感。

这监狱只剩下了十来人了,想要找出罪魁祸首一点也不困难。

他在脑海里一个一个排除,于是今早浴室的冲突便浮现在了眼前。这个尼尔的胆子倒是大得超过了他的想象。他非常珍爱那份印有他被捕报道的报纸在这个监狱里是出了名的。没有人敢向他发问,所以关于其中的原因也众说纷纭。流传最广,最得到普通认同的是B是个自恋狂,就像现在的英国,明明已经没落了,还硬是要拿着过去的辉煌历史摆臭架子。这也是后来附加在那个绰号上的第三个原因。

如今除开他,这个监狱剩下的人都是近半年才进来的。在监狱里活的时间越长,受人尊敬的程度便越高。因此B没花多少力气,就从他人口中探到了尼尔的藏身之地。对方缩在干洗室的一个角落里,手捂着头,身体因为害怕而抖个不停。

对这种敢做不敢当的软蛋,B连想打人的冲动都提不起来,他只冷冷问道:“报纸呢?”

尼尔逞强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报纸呢?”B不愿再和这种垃圾多啰嗦,微微高声重复道。

尼尔愈发得害怕。当B威胁似地移到他身旁时,他终于老老实实指了指B身后的一堆肮脏床单。

B朝他啐了一声。懦弱之人往往还愚蠢得要命,连藏东西的地方都能充分体现出他们低下的智商。

B将床单一层一层掀开,仔细翻找着,眼角时不时瞥两眼尼尔,对方想逃又不敢逃的好笑样子,让他在心里得意起来。

翻到中间时,他终于摸到了报纸。为防止将其扯碎,他小心翼翼抽出。大概因为那个傻蛋的缘故,报纸比原先多了几首褶皱,他翻到印有关于自己报道的那面,开始细致地用手指将其抚平。

当指尖抚过那略微泛黄的照片时,他的身体好像发条退到尽头的人偶一样瞬间冻结了。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上面的头像没有任何变化,但原本应该浮现的鲜红姓名和寿命却消失了。

这不可能。昨天察看时,它们都还在的。

他死死盯着照片,期望着刚才只是眼花了,可依旧什么也没有。没有字母,也没有数字。

嗵的一声,什么东西跌倒在地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暂时从报纸上拉开了。

那个偷走他报纸的蠢蛋正倒在地上嗷嗷直叫,显然是逃跑时没注意,踩到了散落在地的床单,而恐慌中的挣扎只是让他的处境越来越糟。

B呆呆放下手中的报纸,蹒跚走向眼神里充满恐惧的尼尔。然后他的脚步逐渐加快,像突然学会了走路的小孩。在离尼尔还有几步之遥时,B又像嗅到了人类气息的丧尸那般猛地扑向他。

尼尔根本阻挡不了处于疯狂状态的他,头被一次又一次猛拍向地面,面部很快像用草莓果酱浇过,覆盖着浓稠的红色。

“我的报纸在哪里!”B怒吼着,手指甲深深掐进尼尔的皮肤,在其胸膛上徒手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痕,就算指甲断裂流血不止他也没有停下。他要剖开他的肚子,他的胃,他的肠子。

他的报纸一定在里面。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早就因为猛烈的头部撞击和大量失血昏了过去。

十指指甲断尽之后,他开始像野狼、像真正的丧尸一样用牙齿撕咬对方的胸膛,嘴里充斥的鲜血和肉块的味道反而让他更加兴奋起来。

直到被两个大块头狱警架回牢房时,他才从癫狂状态猛然醒来。

等不及明天了,他得离开这里,离开这所监狱,他得去——

L!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拼命想要从狱警的桎梏中挣脱,甚至试图去咬他们的喉咙。

此时脖颈后突如其来的一阵强烈电击引得他抽搐不已。他软软趴在了地上,痛苦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因为过度的使用,声带只能发出低沉沙哑的呻吟,但心里强烈的信念仍然支持他向前挪动着,直到又一阵电击令他眼前彻底一黑。

是夜,洛杉矶联邦监狱里的囚犯都一宿无眠。

翌日他们还要早起离开,但没有人出声,因为他们清楚野兽嘶吼出灵魂的绝望是不可能被阻止的。

2010年12月31日上午

多数日本家庭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但夜神一家决定在今日为死去的父亲上坟。

他没有通知海砂,一来她在为当晚的红白忙着彩排,二来她并非夜神家的一份子。

待先行去停车场的母亲和妹妹的身影消失后,他踏着不快不慢的步伐,移动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处坟墓前。

简简单单的十字架,上面甚至连名字也没有。

确定四下无人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细细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还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Beyond Birthday。这名字倒是和你的忌日恰好相反。”

“要不是通过你组建的情报网整理资料,我还发现不了这条漏网之鱼。开始我很疑惑,莫非笔记也有失效的时候。重新找出这篇报道后,我便明白了很多当初不明白的事。”

“起初我制裁的美国罪犯最多,但你却那么快断定我在日本,且需要名字和相貌,着实令我惊讶。”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继续道:“这份报道当年只在美国刊出过,如果仅凭相貌可以杀人,你大概早就死了。”

墓碑静静伫立在那,似乎对于这套理论漠不关心。

“找到原始档案后,我本来想把他的名字直接写进笔记,但后来想想,他或许还能派上大用处。”

夜神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打火机,点燃了纸张。他甩手将逐渐被火舌吞没的纸扔到了十字墓碑前。

“明年的二月十一号,你和他在那一头相聚吧。”

纸张很快燃烧殆尽,碎片乘着冬日里的寒风飘散于空中。当最后一片消失不见后,夜神月默然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

2011年2月14日上午

“魅上先生?”

戴着氧气罩的他说不了话,只能虚弱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有位东京来的夜神警官想要见你。”护士的声音隔得远远的,似乎很怕他。

夜神……

过了好久大脑才反应过来这是神的名字。一刹那,神没有死的消息令喜悦溢满心间,然而伴随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一阵强烈的羞耻感席卷全身。

他不想让神看见他这样。

来人和护士低语了几句,后者便离开了。

神就在那里。他的眼角只能瞥到那栗色的头发。

神在嘲笑他吗?变成这幅模样?

他恨不得立即自杀,无论怎样都比现在躺在这里,被神看见他狼狈不堪的样子要好。

“早上好,”神停顿了一下,再开口道,“情人节快乐。”

他想坐起来,可是最终也只有右手的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这种日子,在医院和人见面可真古怪。”

不!本不应是这样的会面!他在脑海里叫喊着。

“想必护士已经和你提了我的身份,那我便长话短说。警方原本想捂住这起案件的,可是其中一名死者是ICPO和FBI那边一直在追查却始终没有下落的越狱犯。而另外一名死者更是当红偶像流河旱树,所以不知道哪里走漏了消息,现在娱乐八卦和政治新闻里已经全是你的名字了。”

“你出名了。”神似在调侃,又似在责备,他决断不了是哪种。

“这桩案子原本是由京都地方警署负责的,但是因为ICPO和FBI那边特别要求日本警察厅协办,而且死者牵涉名人,所以案件的调查工作已经移交东京方面。我来京都本是为了休假,案发后,课里立即要求我放弃休假,跟进案件最新情况。刑事局的同事正忙着应付媒体和美国那边,所以听说你今早苏醒后,跑腿的工作就落到了我头上。不过看样子你还要过阵子才能说话,所以我只和你说一下跟你相关的最新情况。”

一长段话里他只留意到了“休假”这个词。他对神说过谎,所以神原来是如此记仇的人?

“医院门口你的一个叫中岛的朋友正在努力发传单为你求情,她的情绪很激动。眼泪还在脸上淌着,就急着把这张传单塞到我的手里。”神在他眼前甩了甩一张蓝色的纸,“她的脸上有很多淤青,估计是与流河旱树的粉丝冲突所致。京都警方特意加配了一些警力在医院门口维持秩序。她认出我是警察后,还恳求我一定要让你沉冤得雪,说你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正直的人,说你绝对不会杀人。”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闭上了眼睛。

此时神又转换了话题。“另外,有个不幸的消息。三天前你所住的公寓大楼里,一群开派对的年轻人玩得太过火,引起了火灾,你的公寓不幸殃及,烧得什么也不剩了。”

他应该对此感到失落?悲伤?愤怒?但似乎只有一团空虚和寒冷停留在胸口。

“犯罪现场留下了一盘磁带。实物已经被当作证物留在了鉴证课,但他们复制了份音频,我带来了,你想听吗?”

他能对神说不吗?

神将手机放到他耳边,此刻他终于看见了神的表情,微笑着,眼里闪着血红的光芒。

一阵枯燥的背景音过后,B的声音响起:“被神抛弃的感觉,如何?”

当他还在缓慢消化着这句话时,神按断了音频,俯下身,用一种沉静的口吻道:“再见,魅上照先生。”

左侧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张开嘴,想要大喊,可只能发出某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喉音。

“目的么……魅上先生以后会知道的。”

B的话像魔咒一样回荡在耳边,而护士和医生急匆匆赶来的身影以及他们头上漂浮的血字成了他的大脑在空白前的最后记忆。

2011年2月14日下午

海砂看着镜中的自己,精致的妆容,大方优雅的裙子,配上新款的高跟鞋,和月在情人节约会再合适不过了。确认一切都完美无缺后,她走出了卫生间。

酒店的标间里明显有什么东西烧过的味道。

“月,你在烧什么东西吗?”

她看到了垃圾桶里烧焦的碎片,而月的手里攥着一个空玻璃杯,杯壁上是少许残留的水珠。

“没什么。我们出发吧,电影还有半小时就开场了。”

“嗯,不过下次别在旅馆烧东西,会引起火警的。”海砂娇声嗔责道。

月只点点头,一语未发。

她上前搂住他的腰,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胸前,仰头埋怨道:“本来前几天就要拜见姐姐的,这个可恶的案件为何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害得我们既不能约会也没见上姐姐。忙了三天,今天是情人节,局里居然只给你半天假期,只能看场电影加晚上见姐姐一面。明早你还要赶回东京工作,之后又要忙着案子和敲定婚礼细节。”她郁闷地跺了跺脚,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兀得轻快起来:“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以情侣身份约会了,因为月底入籍后我就会是夜神太太。”

“没错,的确是最后一次了。”月低语后吻上了她的唇。

-全文完-  

暂无评论

这个人很懒,他什么资料也没有留下。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