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二)

恋心

姑姑阳子从波士顿打来电话询问近况的那一刻,藤田志穗的校内电子邮箱恰巧收到了硕士毕业通知邮件。理智告诉她这纯属巧合,可是冥冥中神力正操控着一切的感觉挥之不去。她一反这半年面对亲人支支吾吾的常态,爽快地告诉姑姑,自己的公寓租约将在一个月后到期,届时她将返回日本——她知道远在东京的父母将很快从姑姑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当晚,她把扔在学校公共停车场上风吹日晒半年多的红色马自达6开回了公寓。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如光速一般飞逝,她忙于变卖丢弃各种个人物品。迟钝的大脑忽然像抹上了润滑油的齿轮那样转动起来,比之前浑浑噩噩的每一天都清醒得多。容易出手的大家电被她早早搬去跳蚤市场卖了,烤面包机之类的诸多生活用品也在她的巧舌如簧下,由一脸为难的电视机买家勉强接收。

整间公寓几乎卖空后,她把汽车火速换成现金并全数存入银行账户。第二天,她买下一周后飞回日本的机票。完成终极任务的笔记本电脑随即被她打包寄给已经竞拍下它的纽约用户。然而直到包裹寄出,她才想起来,那个附赠的蓝牙键盘是她几个月前从自己的研究生办公室里悄悄拿出来的公家物品。

退公寓前,她决定把没人要的秋冬季衣物放入社区的爱心捐赠箱。当她抱着一大捆衣物跑到跟前时,却发现箱子上写着捐赠物必须有适当包装的字样,于是趁着四下无人,她把薄毛衣与运动服一股脑塞了进去。

临行前两天,她收到了家人与夜神一家发来的生日祝福。

妆裕不仅发了好几条语音留言,晚些时候还发来了生日照片:不知何时剪的齐肩发,头上戴着写有名字的彩色生日帽,她手里捧着一顶相同的帽子,上面写着“志穗姐姐”几个字。

“祝我亲爱的女儿26周岁生日快乐”——母亲藤田节子的祝福再朴实不过,却让她不忍卒读。

妹妹美穗除了一句英文祝福外,还向她表示抱歉,因为接机当天她需要赶往大阪采访,但保证第二天会搭最早班的新干线回东京。

她选择用一句“谢谢大家,日本见”打发了所有人。

去机场的前一天,她在酒店附近剪了个和田现子式的短发。走出理发店时,早上还飘着的几片云朵已无影无踪。沐浴在加州灿烂的阳光下,藤田志穗终于鼓足勇气默念起回国的理由:我不能再逃避了,我要回日本,我要结束这两年的噩梦。

我要同夜神月分手。


志穗将于六月二十日回国的消息传回来后,所有人的欣喜溢于言表。上周日的家庭聚会上,无论话题跑多远,最后一定会绕回到她回国后的安排上。夜神月不幸沦为大部分问题投射的靶心,不管他多少次表示一切需等她回来商定,两家人特别是藤田节子与夜神幸子两位母亲,都认定两人的大喜之日即将到来。

夜神月丝毫没有喜悦之情,但他没有阻止这种情绪像病毒一样传染所有人。他乐见狂喜的状态如高烧般持续不退。时机一到,它就会化作一把滚烫的利刃,替自己狠狠刺向藤田志穗的软肋。

倒是美穗的男友,从未见过志穗的夏原海斗热情高涨,不仅早早租了一辆七座豪华SUV,更主动提出当天到警察厅接他,令夜神月颇为不解。然而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后,夏原没有依计划开往藤田家所在的平河町,而是上了高速直奔成田国际机场。

“不接伯母和我母亲她们了吗?”夜神月不解道。

待导航仪的甜美女声匀速报完高速路况后,夏原海斗才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快速点了几下,扔给夜神月。

“她们三个知道航班会晚点,但就是等不及,先坐出租车去了。这会正在机场的西餐厅高高兴兴地办女生聚会呢。白白浪费了我的两万块租车费,还得在这儿饿着肚子开车。”

夜神月假装没听到夏原语气里的不满,拇指上下划拉了一下聊天记录:最近几条全是妹妹妆裕刚刚发来的照片,有一张是母亲幸子和藤田节子微笑着面对镜头高举手中的布丁。

“很像以前的她,周末和同学去商场随便吃点快餐,都要拍照片给我看。”他将手机还给夏原海斗,安慰道,“一会到了机场我请你,反正我也没吃呢,而且回程还得你开。”

“我才不跟你客气。”夏原愉快地盘算起了晚餐,他未发觉身边人远没有自己轻松惬意。

上车伊始,夜神月的脑海中便不自觉地闪过四年前的横浜之行。今日固然无关生死,况且他有绝对把握让所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母亲与妹妹自不必说,藤田一家亦对他信任有加,夏原海斗更引他为挚友,可若少了藤田志穗,他的完美形象便会欠缺关键的一环。

YB仓库事件过后,父亲的旧下属与弥海砂全数死亡,他亦受伤不轻。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母亲显然难以消化纷至沓来的变故,精神状态大不如前,若不是还要照顾仍不愿踏出家门的妆裕,夜神月生怕她会突然想不开。

正是那时,藤田志穗走进了他们一家的生活。出于习惯,从母亲口中得知她存在之初,他便将她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等了半年才出手,因为他需要确定母亲与妹妹对她的喜爱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像父亲对他选择弥海砂那样口是心非。事情的发展如他所料一般顺利,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太过顺利,他才会百密一疏,让她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名字——高田清美。

罪魁祸首之一的流克事后向他“好心”提议,不如杀了藤田志穗,反正杀人和换女人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这让他又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杀掉流克。他已经受够了女人,任何女人,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不会再自找麻烦,流克本应最懂这一点。

一向玩世不恭的死神自然百般狡赖,直言他不过是不想承认对女人看走了眼,他对弥海砂与高田清美深恶痛绝,然而精心挑选的对象却阴差阳错地像是两人的混合体。

这两年没有女人干扰,他反倒有了更多时间思考男女之事。他只能暗自承认,流克的判断虽不够精确,却也八九不离十。因为父亲是最高裁判所的法官,藤田志穗免不了有几分富家女的高傲,真正确立恋人关系后,她又像以爱情至上的少女那般对他死心塌地。遗憾的是,有一点她远远比不上高田清美与弥海砂,即面对他的“背叛”,她学不会宽容与谅解。

为了迎接可能到来的质问,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然而自欺欺人也罢,天性怯懦也罢,藤田志穗自始至终未过问那天的事,他那些编织得天衣无缝的理由也就毫无用武之地。

当然藤田志穗并非没有反应,正因为她执拗又愚蠢地疏远他、拒绝他,他才不得不专程赶往她家息事宁人。第一次分手失败后,藤田志穗从前的娇声俏语和柔情密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他时眼中炽热的光芒亦荡然无存。虽然彼此知晓症结位于何处,两人却像过去停留于暧昧状态那般无法捅破隔阂。这种状态勉强维持到了她前往美国留学的那一刻。那三个月无人起疑简直不可思议,或许在旁人看来,他们不过是度过了热恋期而已。

他考虑过向所有人主动挑明两人的冷战,通过家人的压力迫使她提前回国,但这种想法最终被他打入冷宫,因为这么做无法从根源上打消她的不信任。况且只是名义上有女友的日子得来不易。随着藤田志穗的归来,自在逍遥的时光将不得不告一段落。纵然是他,也忍不住向旁人倾诉这份苦闷。

“谈恋爱,真是辛苦。”说这话的时候,夜神月的视线正追随着夜空中一闪一闪的红色光点。

车窗外的霓虹灯已是肉眼可见的稀疏,大片暗沉的云朵严严实实地遮挡着星光,冷气消解了夏日空气中的燥热。

正在打方向盘的夏原海斗先是惊讶地微睁眼睛,然后才赞同地点了几下头,轻快的笑声中难免带上了一丝同为恋爱中人的无奈。

“还有四个小时你们就能见面了。”

“没想到都已经两年了。”

夏原海斗只当夜神月在宣泄相思之苦,便故意消遣道:“还不是你自己的错,居然肯放手两年。为了美穗,我都放弃了去德国留学的机会,我可受不了和她分开。别说两年,一个月我都受不了。”

“她哥哥的事对她打击很大,再加上照顾妆裕的经历,所以她很早就定下了返回美国读心理学的计划……我不能阻碍她的梦想……”

听到夜神月认真的解释,夏原海斗沉默了几秒。长子自杀之事在藤田家的人面前是绝对禁忌,如果车内不止他们二人,他料定夜神月绝不敢提起藤田亮的事。

“你知道我老家在琵琶湖边上,要不是我妈四月来东京,我都不敢带美穗回去见她老人家。”

“不提这些了。”夜神月迅速为敏感话题划上休止符,转而抛出心中的疑问,“我倒有个问题要问你。志穗回国,你看着比所有人都高兴,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问。夏原海斗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正欲作答又生生停住,最后狡黠地笑笑,卖起了关子:“想知道答案的话,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夜神月将目光从黑漆漆的车窗外收回,直直盯着夏原。接收到危险信号的后者立即吐吐舌头,收起了继续吊胃口的意思,期期艾艾起来。

“你别想歪了。我是想问,你、是怎么求婚的?嗯,我是说你怎么说服志——”夏原海斗咽了下口水,涨红着脸问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自然而然地完成求婚这件事?”

他的脸颊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动,眼神也闪躲起来。夜神月心思一转,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莞尔一笑,揶揄道:“你本来计划在伯母来东京时,在她面前向美穗求婚,结果美穗拒绝了你。我猜的没错吧。”

“我说你能不能别直接戳肺管子。”丢脸的秘密被夜神月轻而易举戳破,夏原海斗一下子泄了气,他索性道出详情:“那天三个人吃饭挺愉快的,我还给餐厅的外国提琴手塞了不少小费,让他帮忙拉一首应景的曲子。就在我准备行动时,美穗不知道怎么就看穿了我的计划,她突然说:‘你是不是要求婚?’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接着说:‘我不会答应你的。在姐姐和月结婚前,我不会结婚,你死心吧。’”

显然是为此事憋屈了太久,夏原海斗一打开话匣子就絮絮叨叨个不停,从他为挑选戒指花费的心思,一直说到母亲如何在电话里毫不在意他的失败,反而一个劲地夸未来的儿媳性格直率。

“交往三个月就求婚,你心急了点。”静静听完后,夜神月简单回了一句。

“我听美穗说,你们也不过谈了半年就决定结婚了。”夏原海斗没好气地瞟了夜神月一眼。他没敢说出“你没比我好多少”这句话,毕竟现在有求于人的人是他。

“原来你为志穗回国高兴是这么一回事……”沉吟片刻后,夜神月郑重说道,“我可以帮你想如何求婚,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对美穗一心一意,绝对不能背叛她。既然她是志穗的妹妹,自然也算是我的妹妹,要是惹她伤心,我不会饶过你。”

“那是自然。第一眼见到美穗,我就有种强烈的感觉:我和她命中注定要在一起。我想……你应该懂这种感觉。”

如电视剧台词般令人羞耻的话,夏原海斗却说得无比自然,夜神月不禁腹诽了几句。回以虚伪的微笑后,他直奔夏原最关心的话题:“还记得前不久我和你去登山,但你忘记第二天约了美穗,结果她大发雷霆吗?”

见他点头,夜神月继续说道:“下个月她过生日,你不妨主动以道歉的名义邀请带她去爬山,然后在看日出的时候当众向她求婚。你说过因为她工作太忙,你们从没一起登过山,我想她不会拒绝你的好意。况且她知道登山是你的业余爱好,应该料不到你其实是准备求婚。至于地点么……富士山怎么样,离东京不远,下山后你们还能挑个河口湖边的温泉旅馆休息一晚。”

若不是百分百肯定没有第四人知道他求婚失败的事,夏原海斗简直要以为夜神月会读心术——他说的这一切正是自己精心制定的计划。

“啊,你和我真是想到一起去了,本来我还特别忐忑,不知道会不会被美穗再次看破。有你这番话,我就有信心了。”夏原情不自禁地感叹道,“果然我们的名字发音相似是天赐的缘份。对了,你和志穗姐也来吧,帮我们做个见证。”

“她愿意的话,我肯定奉陪。”夜神月自是不好拒绝。

卸下了积压已久的心事,夏原海斗的内心无比舒畅,他从就职医院的趣事开始,与夜神月天南海北地聊开来。直到远远望见挥手招呼他们的妆裕时,他才想起来夜神月还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当他再次询问时,夜神月却淡淡一笑,以牙还牙地卖起了关子:“这是秘密。”


从七点半到十一点半,夜神月看着成田国际机场第一航站楼国际航班到达口的人流从稠密到稀疏,母亲、妹妹、藤田节子的表情亦从兴奋慢慢转变为困顿,夏原海斗则几乎玩了整晚的手机游戏。就在他再次抬手看表时,身后安静了一路的流克忽然发出了标志性的笑声。

“她来了。”

这个人很懒,他什么资料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