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一)

局外

一走出警察厅所在的大楼,松尾照实便感觉热浪瞬间包裹了自己,每一个毛孔都被潮湿的空气堵得透不过气。粘稠的热气聚成了一汪沼泽,他越是动弹,就越难以摆脱困境。
现在是周五晚上七点,往常此时他不是在电脑屏幕前奋斗,就是在会议室开会。今天破天荒提早下班,是因为负责人夜神月早早地请假了,临走前还顺带放了他们的假。
松尾照实一手拎着西装上衣,一手有气无力地扯开领带。就在领带解下的那瞬间,金属与地面撞击的声音让他从工作导致的疲累状态里惊醒过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领带夹飞了。
松尾照实闭眼皱了下眉头,嘴里发出懊恼的啧声。从前在东大读书的时候,他的成绩只能算中下游,天性沉闷的他只想留在东京当个安稳的公务员,于是报考了警察厅的综合技术岗位,也算对远在佐贺的父母有个交待。没成想因为有计算机专业背景,本应接受轮岗培训的他和另外几人被临时编入了改革警察厅数据管理系统的实验项目,其领头人正是夜神月。松尾照实自认没什么优点,但还算耐得住性子。为期一年的实验项目大获成功,唯一在夜神月严苛要求下坚持到底的他因此获得了令同期培训者艳羡的嘉奖。但那些都及不上夜神月作为生日礼物送他的这只领带夹。
此刻的樱田大道挤满了下班的国家公务员,松尾照实在人行道上火急火燎地兜了好几圈。原本就在前方的三位同事对他的处境丝毫不知,早已有说有笑地走远。眼看他们就要到日比谷公园了,松尾照实才从一过路人的脚下瞥见一丝闪光。不愿多耽搁同事的时间,他匆匆捡起失物,一路朝那三人小跑过去。

聚餐地点是一家名叫“黄竹”的越南餐厅,是去年四月才入职的照屋骏挑选的。松尾照实对于吃从不讲究,而且工作忙碌,家人又不在东京,他总是选择在厅里的食堂解决一切温饱问题。照屋骏与他不同,从小跟着外交官父亲吃遍了五湖四海,对于尝试新食物永远热情高涨。
看到餐厅门口闪亮的霓虹灯,松尾照实不由地叹气。照屋骏周一才从技术解析课正式调入情报管理课,如果不是夜神月昨晚通知临时有事,今天的聚餐本是为他庆祝。
下班前,他们四人提出送夜神月去机场,却被他一句“有人接”堵了回去,于是四人执意将他送到警察厅的地下停车场,把场面搞得像生离死别一般滑稽。
“你们不必这样,我周一还要来检查你们的任务进度,完不成可会有惩罚。”
不管夜神月好说歹说,四人就是不肯回去。他们走进停车场没几步,便听到远处传来清亮的男声:“这边!”
松尾照实与其他人几乎同时朝声音的来源望去,一个扎着短马尾的高个黑发男人慵懒地斜靠在一辆黑色 SUV 上,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长期在夜神月身边工作,松尾照实对男人帅气的标准提高了许多,而眼前人在任何方面都不输夜神月,光是这一点就让他无比惊讶。更难得的是,这个人身上还有股如春风般柔和的气质,完全不同于后者凛冽的贵气。松尾照实的目光忍不住在对方的眉眼上多停了一两秒。
等他们走近时,马尾男的背才离开车,他略促狭地笑着说:“怎么还是西装啊,见女朋友不用这么严肃吧。”
“没来得及换。就这样吧。”
“行吧。两年没见,就算你现在变成一百公斤重的肥仔,那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马尾男一边说笑,一边绕到另一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夜神月跟着坐上副驾驶位置。车门关上前,松尾照实听到他轻笑着反击马尾男:“好意思说我,有个人见你也一样。”

“想什么呢?”走在前面的小野寺直人转身见松尾闷头不说话,便调侃道:“是不是担心周末完不成前辈布置的改进人声识别功能的活啊。”长着一张圆脸的小野寺只比松尾晚一年入职,松尾还记得他原本是个乐呵呵的老实人,但整日和两位没正经的后辈混在一起,如今也学会了揶揄他。
“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混合算法能不能建模成功吧!”松尾照实没好气地白了胖胖的小野寺一眼。尽管他在四人中资历最老,但似乎没人拿他当回事,就为着他长了一张细皮嫩肉的娃娃脸。
在餐厅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四人幸运地分配到了一张二楼靠窗的桌子。相比各种佳肴,他们对酒的兴趣更大,第一轮点菜完毕,酒的份额明显超过了吃食。
“来,为夜神组再添新丁干杯!”小野寺直人一看到服务员端来的啤酒,忙不迭地站起身抓过一杯。
松尾照实想出声阻止他,但看着其他三人举起酒杯的高兴模样,也就默许了。
由于夜神月的禁令,他们几人从不在厅内称呼自己为夜神组。因为严格来说,它不是正式存在的组织,夜神月在职务上也不是他们的上司。这个略带几分黑社会味道的名称,起初只是情报通信局内部对夜神月一手发起的数据管理改革小组的简称。随着他们开发的新系统逐步推广至全厅部门,这个名称亦不胫而走。
“前辈是要结婚了吗?”照屋骏心情舒畅地放下空酒杯后,趁着正主不在抛出了他的疑问。
没有人应声,小野寺直人和比他小一岁的菊池彻将目光双双转向松尾照实。
“看我也没用,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他的下一步。”
“我都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啊。昨晚突然说要去接女朋友,吓我一跳。”照屋骏似有不甘地说道,仿佛夜神月没把这件事告诉他,就没把他当自己人。
“那是因为前辈禁止我们在厅里讨论他的家事啊,谁让以前某个人舌头长,弄得不光是厅里,连底下总务和国交的人都听说‘竹内结子’了。”菊池彻幸灾乐祸地斜眼瞧着松尾照实。
照屋骏一脸困惑地望着所有人,问道:“前辈的女朋友叫竹内结子?”
“昵称啦,昵称!懂不懂!就只有这家伙见过真人,他说长得像竹内结子,这称呼就传开了。”菊池指指坐在旁边的松尾,没有放过让他难堪的机会,松尾则不耐烦地推开他乱戳的手指。
“哦——”照屋骏恍然大悟般说道,“不过竹内结子是谁?”
三人顿时噎住。盘问几句之后,他们才发现照屋对娱乐圈的了解限制在日本以外的地区。
“所以松尾前辈是怎么见到‘竹内……结子’的?”照屋骏被强行科普了一通后,把仍然显示着竹内结子照片的手机还给菊池。
后者一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兴奋地伸手作欢迎状。“当当当,有请我们行走的人脸识别机松尾照实先生为大家再讲述一遍他的传奇经历。”
“前辈已经禁止我对其他人说这件事了。”
“他说的是在厅里禁止讨论啦,在外面又不要紧。何况这小子是我们的人。”
松尾照实闭眼长叹,桌子对面的照屋骏一手托腮,年轻灵动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松尾自认不是喜欢乱讲别人隐私的人,当初他只是随口对几个同事提过此事。直到后来某次和其他课一起聚餐时,有人像告密一样告诉他,夜神月已经有女友了,他才意识到那几名同事没有把他禁止外传的话当真。本来他还存着侥幸心理,以为只要夜神月本人不知道,那就万事大吉。
但这个美梦很快被自家课长打破了。
那是在某个周五的临时会议上。课长正讲到一半,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事情似的转向夜神月。
“你怎么还不走,不是请假说有家事要早退吗?”
课长的话令所有人纷纷转向夜神月,松尾照实看到自己尊敬的前辈露出了一丝难为情的神色。他连连道歉,手上却麻利地收拾起纸笔。
“是去见‘竹内结子’吧?”课长随后的话令松尾照实大吃一惊。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夜神月,后者眨巴了几下眼睛,皱起眉头问道:“什么竹内……结子?”
已经有年轻同事忍不住捂嘴笑起来。课长望着得力爱将几秒,发觉他是真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后,便解释道:“不是你的女友吗?”
夜神月脸上的疑惑更浓了,但还是很快答道:“我女友的名字不是‘竹内结子’。”
课长本想调节下枯燥的会议气氛,却没想到夜神月并不知道这个在厅里已经传遍的名字,他只得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快去吧。迟到会让等的人有多生气,我还是清楚的。”
出会议室的门前,夜神月停下脚步,转身用郑重的语气对课长说道:“很抱歉,我是约了女朋友,所以不该用家事的名义早退。但是我家人经历过不测,我不想暴露太多身边人的情况。请您谅解。”
这番话让会议一度轻松的气氛沉重起来,刚才还在偷笑的年轻警察也知趣地沉默了,松尾照实心里的歉疚达到了极点,他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大耳光。
翌日甫一上班,他便当面向夜神月负荆请罪。没想到的是,夜神月未多加责怪,反而用玩笑口吻宽慰他:“你可以跟别人说她像竹内结子,但可别说我像中村狮童哦。”
当时轻松的语调酷似今日停车场的口吻,然而松尾照实却困惑起来。
正如夜神月所说,他不喜在警察厅里谈论家事。可在松尾印象里,他也从来没提起过自己有朋友。与夜神月共事四年,松尾可以肯定,他在厅里没有朋友,至少没有像马尾男那样会互相调侃的朋友。
“前辈?”照屋骏的声音打断了松尾照实的回忆。他瞧了一眼窗外如潮的人流,狠狠地闷了一大口啤酒,才开始百无聊赖地讲起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见“竹内结子”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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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很懒,他什么资料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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