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普拉斯——底层人的悲歌

在没有检索影片相关信息前,我一直以为普拉斯是大佛的名字,毕竟印度教里神仙千千万,有个名为普拉斯的佛也不足为奇。然而,导演黄信尧的想法完全没有这么复杂,本片是由2014年获得金马奖的短片《大佛》改编而来,为表示它是一部“加长”的片子,黄导演便将之命名为“大佛+”,再换成“+”号的英文音译,显得高大上一点,于是《大佛普拉斯》就此诞生。

本片主角是三个底层人,菜埔、肚财和释伽,其中最重要的戏份是在菜埔和肚财身上。显然,这三个名字都不是真名。在闽南话里,菜埔是“萝卜干”,肚财是“肚脐”。释伽是一种水果名字,台湾台东为重要产地之一,因为外壳斑驳,像头发蜷曲的佛头,故得名释伽,这亦与本片的题目相呼应。

从片中插曲《台东人》与释伽这个名字看,故事应当发生在台东乡下。乡下人不喊真名而用外号,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我父亲那一辈在老家,多有不好听的外号。令我印象最深的,一是“苦孩子”,二是“撒屁”。相比之下,菜埔和肚财似乎也没那么难听。

菜埔

菜埔是个木讷懦弱的人,干干瘦瘦的身材,戴一副普普通通的眼镜。从影片里我们得知, 他母亲的外号是咸菜婶,估计是腌制贩卖了一辈子的咸菜,“萝卜干”或许是形容他的身材,或他身上的气味,总之,这应该是一个近乎陪伴他一生的名字,至死也不会改变。

三人中最先出场的是菜埔,最后出镜的亦是他。甫一出场,他在出殡乐队里负责打鼓,明明只需要按节拍敲,他却敲得乱七八糟,烂到被其他乐手踢骂,但他懦弱地连回头看一眼骂他的人都不敢。不过,这毕竟是一份兼差,更何况给死人敲鼓就敲一回,再下回就换服务对象了。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下次敲鼓却是为唯一的好友肚财出殡。这一次他敲得很认真,即使乐手加起来只有吹喇叭的人和他而已,比开场时那寒酸的林府丧礼还要寒酸。

菜埔和大多数懦弱的小人物一样,是个老实人。如果不老实,他不会在老板启文的厂里干十年夜间值班,连屋顶漏雨、空调坏了都不和老板提。如果不老实,他不会因为护士要下班,而不得不载着还没挂完点滴的老妈回家。如果不老实,他不会在向小叔托付老妈时,又被小叔用近乎无赖的方式骗走三百台币。

又老实又懦弱的菜埔在全片唯一的高光时刻,是和肚财发现老板可能杀人的录像后,第一反应问要不要报警。这个时候,他没有想到如果举报老板杀人,他的工作不保,养活自己和老母都将成问题。这一刻,我们看到了菜埔内心的善良,只是这种善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就在肚财提醒他还要赡养母亲后,菜埔沉默了。我们理解他的沉默,因为把我们放到他的处境,那选择不会有什么不同。

然而,这份沉默的代价远比他想象中大。肚财可疑的死亡令他陷入恐慌,只剩下他独自承受罪恶的秘密。这让原本就不擅言辞的菜埔更加沉默。聪明的老板启文是他不了解的人,可当他来到肚财家中时,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了解这位唯一的朋友。

菜埔骨子里的安分令他逃过了死劫,我们只能在他用鼓槌追打手捧肚财遗像的土豆时,在他打开医院百叶窗让风呼呼地吹到身上时,在他从被台风吹毁的厂房里找出色情杂志继续看时,才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悲伤、愤懑与躁动。

肚财

肚财是个出场比菜埔晚,死得比菜埔早的人。死人引起的同情总是比较多,因此,肚财的故事更容易赚观众的热泪,也更容易被记住。

肚财的背景故事他快死时才揭晓。他父母早死,坐过牢,每天靠捡垃圾过活,一天赚的钱只够吃一顿饭,晚上总要到便利店捡过期冷便当吃。

除了在菜埔前面能大声说话外,肚财从来都是受气包。或许是因为每天在外面奔波,见的人比菜埔多,肚财的眼界也比菜埔广得多。明明没有多少钱,他却愿意花钱玩娃娃机;菜埔不知道行车记录仪里的储存卡,也不知道纽约的英文是New York,肚财却知道;肚财对守在厂外的叶女士感兴趣,菜埔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世界好奇本不是坏事,但肚财低估了有钱人的权势。他只知道有钱人能让他们没饭吃,却不知道还能让他们永远闭嘴。他清楚有钱人勾结政客、贪赃枉法,却不知道他们还可以杀人不偿命。

肚财的悲剧是一出“好奇心杀死猫”的戏码。我们作为吃穿无忧的“中产”,一般不会想到在这个地球上,起码还有十亿人过的是和肚财一样,甚至比他更惨的生活。即使偶尔想到,我们亦难以体会生活对他们来说是何等艰辛。毕竟我们都有自己的烦恼,有时候,我们也觉得光是端起饭碗就已经够吃力,哪有时间关心那些比我们更差的人。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对肚财代表的社会底层多一份理解和同理心。

肚财的丧事一共只有六个人参加,一个打鼓,一个敲锣,一个吹喇叭,一个捧遗像,一个端骨灰,还有一个司机,开车在后面跟随。但在导演口中,这桩简陋至极的白事是当天台湾南部发生的两件大事之一。也因为被逮捕上过新闻,肚财才有了一张面目痛苦的遗照,如果不仔细看,你甚至会错以为这是一张正常的照片。

肚财的死是社会的不幸,但正如释伽所说,他的死并没有什么不好,对他个人来说,甚至称得上是幸运。他有朋友,有过他人的关怀,吃了一顿有鸡腿的饱饭,如果警察所说是真的,肚财确因为酒醉车祸而死,那不会喝酒、也买不起酒的他起码还醉过一回,或许连死的时候也不是那么痛苦,而且死后起码还能画出个人形。

释伽

释伽是个很神秘的人。他没有工作,没有家人,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去何处。他一出场,导演就在旁白里告诉我们,他全片只有一句台词:”逛一逛“。

喜欢到处逛的释伽和天天在外打拼的肚财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是孤独的人。释伽只有肚财这么一个穷困潦倒的好朋友,所以不管肚财去哪里,他都陪着去,甚至连肚财因为无证驾驶和暴力抗警被捕,他也陪着坐到肚财被放出来,尽管肚财还埋怨他在警察扣押他时不帮忙。

影片提到释伽的另一个特点是爱干净。一般的流浪汉总是脏兮兮的,但释伽永远是干干净净,因为他会找地方洗澡。或许这是他以前的习惯,他可能曾经是个体面的人,但宁愿以现在的生活方式放逐自己。不管如何,释伽是个有故事的人,可惜他不是主角,我们只能用想象去弥补他身上的空白。

肚财死后,释伽仍然是骑车到处逛,但我们知道,他以前闲逛是消磨时光,这一次是要抒发心里的悲伤。

土豆

土豆是村头洗门便利店唯一的店员。洗门便利店的旁边是连锁的711便利店,不知道哪一个先开,哪一个后开,总之洗门的生意比Seven差很多,差到不得不在店里屋开个违法的电玩店来维持经营。于是,可怜的土豆便被迫过着一份工作两份差事的生活。

土豆觉得自己很忙,但他几次出镜,不过是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根本没有顾客。电玩店的杂活一部分也是肚财承包。土豆的工作比菜埔和肚财似乎稳定得多,他也更年轻,如果不是他懂得上网找新闻截图,肚财连张遗照都凑不出。他代表的或许是那些对生活无望的台湾低学历年轻人。

土豆虽然不算肚财和菜埔的朋友,但他天生有副热心肠。肚财的无证摩托车被警察没收后,是土豆将自己的旧摩托借给了他。当肚财和菜埔因为看到启文杀人而害怕时,也是他骑着摩托车,载着两人找那看管中正庙的小叔求救。

胸无大志,心肠不坏,这是土豆。影片没有给出他的未来,只希望他不至于沦落到菜埔或肚财的境地。

启文/Kevin

自电影的对白里我们得知,启文是从美国留学归来的设计师。从他能焊接佛头的技艺来看,他学习的可能是雕塑。

启文的周围不是高官就是美女,高委员与刘副议长是前者的代表,而叶女士、Cindy、Gucci则是后者的代表。他在官员面前好言好语,甚至低声下气;在年轻美女面前又是成功人士的模样。不管是哪一种形象,他都是高高在上的,与肚财、菜埔这类底层人是无关的。然而,当他截着老情人叶女士出现在行车记录仪里时,我们见识到了他斯文外表下的野兽行径。最精彩的一幕便是他的假发掉下来、露出地中海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苍老疲惫的中年人。他的身体已经被权钱酒色掏空,这顶戴了好几年的假发是唯一让他能在镜中忘却自己年龄的东西,甚至到了有时他都以为这假发是真的。

启文到底有没有杀死叶女士是电影里的一个谜,但他无疑已经犯下许多过错,或许只有在深夜时分,他一个人面对镜子摘下假发时,他才会想到自己做的那些肮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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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很懒,他什么资料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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